她屏住呼吸,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夜里地面凉得发硬,她脚有些软,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声音从楼下客厅传上来。
“你还要让她骑?!”
是林月关的声音,和平日里那份冷静和带点儿调侃的刻薄说话方式不一样,她声音有点颤抖的意思。
“原海还在医院躺着,我刚打电话问了,情况好不了——你知道我刚才挂电话的时候手在抖吗,我都不敢想要是是我们孔绥躺在那……”
外婆的声音低一些:“你这属于乱着急。”
“我怎么就乱着急了!”
全然无江在野还在时那份冷静,林月关几乎要崩溃。
“你是没听见电话里说,原家那小孩的下半身都被碾碎了,活得了下半生也就这样了——我就孔绥一个,就她一个!她要是有天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活?我不管了,她不能再碰车了,听见没有?”
短暂的沉默。
外婆叹了口气,语气却并不退让:“你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盼着人出事呢怎么……这是矫枉过正。”
“妈——”
“我说的是实话。”外婆打断她,“你自己想想,大多数出事的,是不是在马路上乱骑、不守规矩的?她不会不守规矩,她有人盯着。”
林月关诡异的沉默了下,用有些奇怪的语调说:“你说江家老五吗?”
“危险的从来不是摩托车,是管不住自己右手(*油门)的人。”没有搭她的话,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句很慢,“慢慢骑,总能够骑一辈子。”
听到“一辈子”,孔绥站在门后,指尖无意识地扣住门框。
楼下,林月关没立刻反驳,只是吸了吸鼻子。
楼下再次安静下来。
孔绥靠在门后,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心口却一阵一阵发热,原海名字在脑子里反复闪过,勤摩山山路地上拖拽的血痕、医院、急救、医生含糊不清的情况说明和站在手术室外,几乎哭得站不住的原海的母亲……
一切画面交叠在一起。
她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孔绥站起来,拉开了门,叫了声“妈”。
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在磨刀石上撮过了头,客厅中交谈的二人立刻转过头,林月关抬起手蹭蹭眼角,说:“你怎么醒了?怎么了吗?哪里不舒服了?”
林月关匆匆往楼上走,孔绥扶着门,手摩挲着门边。
“妈妈,你不要担心。”孔绥疲惫地说,“我也不太想骑摩托车了。”
……
孔绥带着对整个摩托车圈子的厌倦钻回被窝又结结实实昏睡了一天一夜。
每天都是下午稍微退烧,然后抓紧时间洗漱后晚上八点左右又在身体里燃起一把火,最高的时候超过39°C,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月关受不住,请了医生到家里,孔绥咳咳咳的中间,脑子发昏的听见医生说了句“心因性”,心想这是什么胡说八道的病法,要不要那么时髦。
吃了退烧药又昏睡过去。
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三次的时候,孔绥才费力地从那团混沌的高热与噩梦里挣扎醒来。
艰难的睁开眼,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跳出来的蜡笔小新头像是谁。
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二点多,这人可能有有毛病。
接通了电话,没开免提,手机贴在滚烫的耳廓上。
“嗯?”
小姑娘的声音变成了八十岁的老叟,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透着一股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还没退烧?”
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
“不知道,可能没,我没量。”
孔绥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酸水。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病中和病前的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病前老老实实像兔子似的扔人揉捏,迟钝的天塌下来好像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一天没联系突然就是这副厌倦又有点儿疏离的样子了。
电话里,江在野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大概是一秒就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劲,没多少耐心,好像在烦他。
她脾气来的古怪,尤其是江在野快速回想了下,自认为这两天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得罪她的行为。
放了平时肯定也是不惯着先骂一顿再挂电话的,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倒是出奇的有耐心。
男人所有的反应不过只是顿了一瞬,声音沉了几分。
“要我陪你?”
才不要。
孔绥脑子烧得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闭着眼,对着听筒敷衍地哼了一声:“怎么陪?”
江在野没立刻回答。
孔绥刚想说你不会想跟我电话连麦睡觉这么恶俗吧,就听见家中窗户突然发出“嗒”地一声清脆、短促的声响。
石子击打玻璃的震动,和那天她站在栏杆外捡石头去扔江宅的落地窗如出一辙。
“来窗边。”
男人言简意赅。
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孔绥挣扎着推开被子,滚烫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摇摇欲坠。
浑身的酸软在这一秒好像达到了巅峰,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她扶着墙壁,脚步踉跄地挪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楼下,男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这两天有点儿降温,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就站在那儿,仰头看着二楼。
黑夜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远远的看过去大概知道他是肃着脸的,和平时一样,脸上很少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隔着窗和空气,孔绥对电话里的人说:“我走不动路,你不能指望我下楼给你百米送。”
听过千里送,没听过百米送的,这么近的距离,滴滴司机都懒得接单。
汗湿得滑腻的手握着电话,小姑娘艰难地发出气音,一点也没有调侃的意思,满心满眼的都是在赶人滚蛋。
而面对她的抗拒,电话里是一片沉默,男人没有回话,只是仰头,抬手,指向了她的窗户。
孔绥不知道他要干嘛,想了想还是不太想吵架,也没那个力气,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费力地打开了窗户的锁,向外推开。
冷风夹着夜色瞬间涌入。
在孔绥完全震惊的目光中,他后退了一步,没有寻求任何正常的途径,长腿一蹬,身体带着强大的爆发力腾空而起,轻轻松松一跃,下一秒就落在了小洋房花园的花丛旁。
孔绥趴在二楼的窗户边,手机还举在耳朵边尽管里面其实只剩下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有始无终的通话结束于电话那头的人冒然的出与惊人的翻墙本领,眼下,只见他的手臂伸展到了极致,五指像铁钩一样,狠狠地扣住了窗边的排水管道铆钉固定扣。
而后脚一蹬,手再一甩,那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扣住二楼窗台的水泥边缘。
黑夜中,当熟悉的雄性气息伴随着窗外人悬挂于二楼窗台骤然降临,笼罩下来,孔绥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用令人错愕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
收腹、借力。
“咚”地轻响m
厚重的马丁靴底,重重地踏在了窗台之上。
江在野宽阔的肩膀挤进狭小的窗框。矫健地翻身,带着室外的寒气和夜露的潮湿,极其利落地落地在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地毯上。
白色羊毛地毯上被他大摇大摆的留下一个脚印。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窗外的月光,所投下的阴影笼罩下来,突兀且充满了压迫感,几乎塞满了少女的私密空间。
孔绥动了动唇,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突然从她房间里长出来的人,只觉得脑子都不好使了,一时间都来不及确定是不是要提醒他把她的地毯踩脏了……
然而江在野却没耐心的等她回过神,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扫了满脸震惊的她一眼,随即转过身,顺手关上了身后的窗户。
“下次装个防盗窗。”
刚用了两分钟直接登堂入室的人大言不惭地给出安全建议。
在孔绥极度无语的沉默中,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昏暗的房间中,略微冰凉的指尖捏了把她的脸。
然后那手便很克制的收了回去。
“你情绪不对,怎么回事?”
第108章 存在的意义
怪不得外面的人吱哇乱叫各种不合理现象,搬出江在野的名字,就一切万籁俱寂,只剩一句“哦”,好像什么不合理在他身上都能变得合理。
这个人属于完全威名远扬的,说话很有分量。
只是现在他又要把这冰冷生硬的一套用在病中的小姑娘身上,又属实禽兽了点。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冷着脸皱了皱眉,迈出一步,身上的气息充满了压迫感。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你怎么了?”
孔绥后知后觉的从“江在野确实在她的房间里”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中回过神来。
她伸手扶住刚才被人当做脚踏登堂入室的书桌,目光扫过,上面还放着两三本她高三时看完还没清掉的书。
沉默的摇了摇头,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唇小口的喘息,湿漉漉的眼睛躲闪着他的视线,脸颊上带着一丝几乎被月夜掩去的血色……
说不清是高烧还因为在自己的房间与男人独处带来的紧张窘迫。
男人垂眼看她像死掉的河蚌似的不肯开口,真正的又臭又犟,也不再逼问她。
越过扶着桌子硬站在那逞强的人,他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将睡成一团的被子抖了抖。
床上四件套是下午洗澡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上来新换的——
比起一天前的白色蕾丝边,淡粉色的樱桃蝴蝶结显然更让江在野觉得眼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