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有没有腿,都不太有关系。”
男人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大概也是不太擅长应付这个场面,但实在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你要非说上点什么手段让她爱上你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神态颇为真诚,是不存在一丝一毫为重伤患者怜悯的公正不阿。
“就不太行。”
孔绥抬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拍江在野胳膊上。
原海摆了摆手,说麻烦你俩一起滚出去。
……
当天晚上,全国的摩托车车友群疯传一则新上传的短视频。
视频的主人翁正是七天前,临江市勤摩山严重摩托车交通事故的事故当事人,那辆被疯传的躺在大货车底下的宝马车车主。
视频中,原海还穿着病号服。
纯文字输出的讲故事式短视频,其实不会有多少流量的——
但原海不同,他的摩托车事故本来就有关注度,再加上事故本身因为没有照片外传,显得神神秘秘的……
如此。
现在好像迷题被揭开一般,无论是本着八卦还是唏嘘的心态,短视频一发出,几乎全国每一个角落骑摩托车的人都被多少转发、分享到。
一小时内转发和点赞都超过了十万。
视频中,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憔悴,但他大方的给大家展示了自己失去双腿的模样。
【哈喽,大家好,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容我自我介绍下,我叫原海,是上周在临江市勤摩山山道压弯出过事故的事故主。
今天来跟大家分享一下鬼门关一日游的经历——额,开玩笑的,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幸存者,今天想跟大家谈一谈关于跑山和在山道压弯的事情。】
【在结结实实地被大货车车轮碾压过,血肉模糊地被救护车抬走之前,我也曾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跑过赛道,持有B照,玩过金卡纳,知道怎么反打,知道怎么拖刹,大概知道一个弯道在面前时,身体该做什么……正因为这些,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我比普通人更安全。
那天其实天气不错,路面看起来也干净,我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就压一下,和过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一会儿我就会到家。】
【我把赛道里的习惯,完整地搬到了山道上。
直到我发现其实我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总是掌控一切。】
【山道不会告诉你哪里有落叶,哪里有砂石,哪里是刚补过的沥青接缝。
它不给缓冲区,正如人生从来不给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前轮抓地力消失的那一瞬间,没有预警,也根本没有挽救空间,我只记得世界突然变得很慢,那辆黑漆漆的大货车距离我越来越近,头盔里全是刺耳的摩擦声。】
【我听见嘈杂的人声,听见医疗机器的响声,听见医护人员抢救我的声音,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的血,血量用到要从别的医院调派血浆……
我当时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人真的会为虚荣心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为了耍帅,为了几张照片可以发朋友圈,让父母和亲朋好友坐在一墙之隔的医院长椅上垂泪,彻夜不眠——
这从来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等价置换。
几张照片,换来的一个点赞上百的朋友圈,这些点赞和千篇一律的称赞,在事故发生的时候不会替你疼,在事故发生后也不会替你复健,更不会在医生问你“是否做好了终身残疾的准备”时,替你回答任何问题。】
【很多人会说:“我就压一点点。”“我很克制。”“我技术好。”
可公共道路不听这些。
山道不认识你的技术水平,不在乎你有没有上过领奖台,它只需要你犯一次错,就够了。】
【我们临江市有个俱乐部的老板,总是把一段话反复的提醒加入这个行业和圈子的新人,今天我活着,或许就是老天爷想让我这个过来人留着一条苟延残喘的命,把这句话传递给每一个愿意听我说说话的人——
无论是赛道还是金卡纳,没有一个技巧是用在街道和山道上的……这些技巧在关键时候能保命,但它并不是胡作非为的底气。
在赛道上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
【真正的赛道是封闭的,有旗语,有规则,有救援,有沙池;金卡纳是低速、可预期的训练。而山道什么都没有。你倒下去,迎接你的可能是护栏、树木、对向来车,甚至是一个与你无关的普通人。】
【我无权道德审判任何人。
今天,我只是作为一个已经付过代价的人,想告诉你:那一秒的刺激和虚荣心,真的不值得用一辈子的疼痛和遗憾去交换。
如果你爱竞速,去赛道;如果你想练技术,去封闭场地的金卡纳;如果你只是骑车通勤,就请记住——
街道不是舞台,山道更不是。】
【别等躺在医院里,听着走廊的脚步声,才在深夜里对着医院的墙忏悔,遗憾地想着:我的后半生,本来可以不必这样。】
第114章 惩罚(上)
短视频在短时间内爆火,到当晚十二点点赞量超过三十万,点开评论区,不再是一堆人凑在一起玩烂梗、作怪。
更多的是“兄弟保重”,“听君一席话”之类的正面向留言。
整个话题度开始出现人传人的发酵现象——
陆续有圈内的一些大V或者网红博主也站出来,指出山道压弯、山道压弯拍摄是畸形产业链产物,本质上就应该被抵制。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转发和阅读,连一些摩托车厂牌商官V也有转发行为,宗申和春风是率先两个转发的品牌。
最后,终于有人指出那段关于赛道、山道与街道的安全警示是宗申品牌厂队新晋车手江在野说的,几乎每一个「UMI」俱乐部的人都知道,并且也会把这些话转达给身边的摩友。
——对此,江在野本人表现出了一定的波澜不惊,全部的动作只是抄送转发该视频,发给了他的关门弟子。
并附赠冰冷的文字评价:你徒弟比你懂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江在野的关门弟子为此很不服气,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发来信息的人,说:“可是你刚开始都不准备跟我计较了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这个怨气冲天的语气……
也可能单纯没想到她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就直奔主题。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才响起男人显得有些平淡的声音:“我当时没想到你下手那么不知道轻重,原海的视频你看完了吗,有没有发散一下思维,稍微思考下整段视频的主题核心是什么?”
没有。
毕竟高三之后我就发誓不做阅读理解了。
孔绥支支吾吾。
“是不是非要小小文真的跑去报警把你抓起来拘两天然后赔一大笔钱才知道错?”
“……”
孔绥给江在野拨通电话时,刚刚从上午第一堂课的专业课教室里走出来,周五整个下午都没有课,走廊里闹哄哄的。
举着手机,在训斥过后电话里倒是很安静,不知道此时,江在野是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还是在家……
孔绥陷入沉默时,电话那边的男人也显得很有耐心的不说话。
过分的安静让她怀疑人生,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来着——
有种上赶着找骂的味道(……)。
“那怎么办?”孔绥自暴自弃地说,“要不我去给小小文磕个头,或者让他打回来?”
“再说废话我挂电话了。”
“……”
孔绥羡慕的看着走廊里每一个擦肩而过、准备度过愉快周末的同学——
羡慕他们没有烦恼,不必面对一个说一不二就翻脸的……
无法定义正确身份的人。
安静的电话中几乎可以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该死的是这种平常的动静一旦被捕捉也足够让少女的心神为之颤动。
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才能让男人正常一点——至少这两天看他的冷脸她真的有点看够了,这种时候撒娇有没有用呢?
额。
……根据她丰富的历史经验,此处撒娇,大概率会起到反作用。
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在孔绥纠结得快要把教室前的走廊一块墙皮抠下来时,电话里的人却又突然开口,并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没课?”
“啊?”孔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有。”
电话那边好像是叹息了声。
“那你来俱乐部吧。”
“去做什么?”
孔绥伸头看了看外面,云层积得很厚,好像马上又要下雨的样子。
于是忍不住抱怨。
“我才刚病好,总不能立刻就冒着狂风暴雨练湿地模式吧?又不急着参加奥运会——”
她大脑放空的在胡言乱语,越讲好像还觉得有点委屈。
江在野不得不打断她,说:“奥运会没有这个项目,但下个月CRRC马上就要开始……你前天欲言又止的看着我,难道不是想问缙云山国际赛道的事?”
这人可能有读心术吧?
否则光看她一个眼神和所谓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还得了嘛?
孔绥不知道在上一秒严肃的话题之后江在野干嘛突然大发慈悲的换了个话题,难道是萧胖子突然闯入办公室把扳手架在他脖子上警告他不要吵架?
但她很懂得什么叫顺杆子往上爬,顺梯子往下溜,于是在几个清浅的呼吸后,她握紧了手机,说:“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江在野“嗯”了声:“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孔绥还有点精神恍惚。
原本她是做好了准备以“学业繁忙”为借口躲江在野两天,直到小小文没有天天苍白着一张脸要死不活,男人稍微对这件事没那么生气,她再好好反省一下写个八百字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