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叹了口气。
“上面下面,到处水漫金山,水宝宝么?”
一边笑话她,却动作放轻地动手捞起她的裙摆,他心无旁骛的垂眼,替她将系好的边缘系带解开,再重新松松的系成蝴蝶结——
那条果然因为包裹的肉肿起来撑开的布料现下就变成只是勉强挂在她的胯部,充当一点遮挡的作用。
忙完一切,他又伸手把埋在他颈窝里流眼泪的人捞起来,粗糙的大手揉她的脸,力道不小,几乎要将她脸上的肉揉到移位……
孔绥被他这么擦了两下眼泪,就受不了地偏头躲,自觉法令纹都要被这属王八的揉出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气的。
她推开江在野,自己独立坐直,不再让他碰。
江在野嗤笑一声,不跟她吵,正好这时候司机打电话来说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了,他接了电话,只能暂时放开她。
等江在野挂了电话转过头,便看见榻榻米上的人正伸长了胳膊去够那张赛道鸟瞰图——
一把将标记了一半的图纸扯进自己怀里,叠了叠,揣进放在旁边的书包里。
孔绥还背着高三时候用的那个书包,有点旧但是学生气息浓郁,江在野瞥了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一种自己确实是禽兽的氛围扑面而来……
最禽兽的是他把人往歪路带。
然后还不管售后。
目光在小姑娘能挂油壶的唇上扫了几下,他问:“什么意思,这图纸还要打包回家?”
“回家做。”孔绥斜睨他一眼,“在家清净,可能比对着你这张柳下惠的脸有灵感得多。”
骂完他后,她就再也不肯说话。
直到孔绥爬上黑色宾利的后座,以完全不斯文的姿势横着爬下去,她完全把前方的男人当做空气以及司机,连下车都没跟他说再见。
倒是把车门摔得惊天动地,很有一种摔坏了她也赔得起的豪(怒)气云(冲)天。
……
欲求不满的十八岁少女比霸王龙还可怕。
整整三天,孔绥像是单方面对江在野此人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微信没声。
若他主动给她发信息,她不回也就算了,转头还要立刻发一条不相关的日常朋友圈以示威:微信是在用的,信息是看到了的,回是肯定不会回你的。
直到第四天下午,大概就是一个人屁股被揍肿后又养好能够骑摩托车的生理极限,ninja 400引擎声再一次在卡丁车赛道上轰鸣。
江在野站在赛道旁,双手抱胸,看着赛道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趴在摩托车上的少女大概在把车油门当他的脖子拧。
她显而易见的还没准备和他和好呢。
比如以前每次回维修房,她第一时间总会下意识地寻找他,等着他的数据反馈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知识小节点评……
但今天,她完全当他是空气。
进维修房、车上起落架、摘头盔、喝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甚至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
偶尔萧胖子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或简短回复,但凡江在野走近一点,小姑娘直接把隔离面罩一拉,头盔一戴,挡风镜“咔”地一声扣死,扭头爬上车,又冲回赛道。
这就是看似冷酷地要跟他冷战到底。
然而此时此刻,在那惊天动地的引擎巨响中,江在野却没有一点恼羞成怒,男人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目光始终落在赛道中那道身影上——
小小的卡丁车赛道,那个曾经让她吃尽苦头的长弯,让她天天横过来竖过去摔车的弯道,现在她已经能够百分之八十精准地踩中延迟倾倒点,全程前轮像焊在地上一样稳。
没有后轮抬起,没有锁死,入弯速度控制在一个基本稳定的速度,圈速时差不超过0.02s。
再也不是上了赛道全靠莽和虎创造奇迹的楞头鹅,她一直在进步。
很快到了下午茶时间,明白自己但凡站在这,赛道上那位就会顶着秋老虎下得烈日抵死不回维修房——
江在野没再去碰一鼻子灰,转身回到了办公室去。
推开门,中央空调的恒温让一切显得宁静舒适,男人走到办公桌前,正弯腰拿起椅背上的毯子准备睡个午觉……
此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张三天前被他用来当作“教材”,被小姑娘扑过来揉过去的缙云山赛道高空鸟瞰图,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桌子正中央。
江在野挑了挑眉,伸手拿了起来。
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笔迹。十八个弯道,每一个的刹车点、入弯点、弯心开油点,全部用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男人嗤笑一声,大概能想象到这几日,她是怎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因为隐隐作痛的屁股只能站在她那张靠窗放的书桌旁,弯着腰,一边咬牙切齿地扒拉计算草稿纸,做成了眼下他手中的完成品——
当然是她的作品。
无需质疑。
因为Martin并不会无聊到莫名其妙把数据分析图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并在图纸的最右下角画一个“=L=凸”,竖着中指的表情包。
男人盯着那个竖中指的小人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从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
“行。”
他将手中新鲜热乎的答卷顺手塞进第二天开会要用的文件中。
“脾气见长,技术见长。”
……
次日。
近海市宗申总部,会议室的玻璃墙擦得锃光瓦亮,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热茶冒着奶白色的水蒸气,会议室内的气氛有种叫人昏昏欲睡的感觉。
江在野坐在会议长桌一侧,双腿自然敞开,正对着前方——
投影幕布上是缙云山的鸟瞰图。
这是整个厂队针对此次CRRC参赛车手的第一次数据分析和战术布置会议。
此时,会议桌边除了几名厂队车手,剩下的就是宗申技术团队,两名数据工程师,两名维修技师和三名技师——
三名技师中,一个是国人,剩下的则是从日本和意大利高新聘请回来的。
而此时,他们正讨论到针对江在野个人的战术方案。
数据工程师把遥控器一按,屏幕切到一段曲线,正是缙云山国际赛道的著名T8‘云梯弯。
“这里,拖窗口过长,前轮温度抬得太快。再加上下坡长半径,弯心在盲区,任何一次前轮抓地衰退都没有补救空间,我的建议是:缩短拖刹,提前转向建立转向。”
维修师接话:“确实哈,前叉我们已经把回弹阻尼调慢了,避免下坡点头回弹把车抖起来,如果还要长拖刹,前叉压得更深,热衰加速,会加大低侧摔概率的啵?”
日本的技师低头翻资料,转头向着翻译说了一段话,翻译点点头,转向江在野:“藤原技师说他团队的意见,T1山门弯到T4起跑压力区已经够吃刹车了,T8再长拖,热衰也会叠上来……跑到后半段刹车手感变化,在缙云山这样的特殊赛道会出事。”
会议室里的分析一句跟着一句,每一句都有依据。
而作为这次讨论的核心——
江在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靠里那把椅子上,袖口卷到小臂,指节敲着桌面边缘,敲得不紧不慢。
直到所有人把他们一致认为最稳妥的方案说完,他转过头,与自己的御用技师Martin交换了个眼神,男人长腿一收,坐起来了些。
他把手里方才一直握着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众人中间。
修长的指尖敲敲文件夹,他说:“看看这个。”
这四个字落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宗申的技师们同时抬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并不是厂队专用的数据文件夹,就是一个普通的、外面随手可见的文件夹。
江在野从里面拿出一张有折叠痕迹的缙云山国际赛车场鸟瞰图,细细展开,于是人们看见打印的鸟瞰图上,密密麻麻是三色水性笔标记的记号——
刹车点、入弯点、弯心开油点等一系列信息都被记录。
藤原技师皱眉:“这谁写的?”
江在野懒洋洋的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大概是不太满意他轻视的态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点了点T8弯位,指腹上面几个涂改痕迹严重,显然被改来改去好几次的锚点计算结果。
“云梯弯我不缩短拖刹。”他抬眼,语气平淡,“我拉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在错愕的面面相觑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像听到一句不合时宜的狂话。
藤原技师直接摇头:“前轮温度和负载曲线会炸。”
江在野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你看完再说。”
鸟瞰图上,T8弯的地方被额外贴了一张浅蓝色卡通便签纸——
看上去很像中学生用品的那种。
便签纸上,黑色的水性笔字迹清晰。
①克服畏惧
②保持前轮负载连续
③不允许弯中心态松动导致突然放刹
④Turn-in延后,但一次到位
⑤视线
江在野“嗯”了声,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揣口袋:“这个心情贴士不供公共阅读,让你们看的是数据标记——”
在这张鸟瞰图上,给江在野指定的方案正与团队讨论结果相反,要他利用长拖刹过弯,创造赛道超车机会。
这次,是来自意大利的技师皱得更紧:“延后转向建立?下坡长半径,你这是主动把自己送进盲区。”
藤原技师:“太冒险了。”
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响起。
江在野一只手撑着会议桌,桌子下面,踢了踢他的专属技师 Martin——
这个被他高新从正经阿普利亚厂队挖过来的MOTO GP系列赛事技师,从刚才一直坐在旁边,杯子里的咖啡早凉了,他从刚才开始一直假装很忙在喝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