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P2阶段进行到一半,距离排位时间正式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江在野的排名到P4维持了一会儿——
孔绥看了看大屏幕上的时间,和那个好一会儿没怎么变动过的排名,多少有点着急。
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将耳边一缕发挽至而后,她忍不住想:这人怎么回事,明明三十岁不到,怎么就突然全方位的断崖式衰老了?
比赛没激情。
上床没动力。
做事古板又老套,脾气坏得像更年期。
孔绥腹诽不已,正拽着江珍珠的衣袖问她家最近是不是伙食有问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从猛虎变Hallo Kitty了……
就在这时,男人的画风突然就变了。
毫无前兆的画风转变,明明前面到T7,他还在老大爷遛弯式的常规骑法,但在这一圈内,当他冲向著名的T8「云梯弯」,却让全场起了鸡皮疙瘩。
T8的下坡重力像一只手按住车头,把前轮往地里钉,护墙、树影、山风在视野里连成一条线……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总是逼得大多数车手本能求稳:提前松刹、早点转向、让车头变轻,只求稳稳当当在这个圈内活下来。
但这一次,江在野却没有再保持这个诉求。
制动点到来时,没有再一口咬死刹车,也没有急着把车切进弯冲,他把刹车延迟了——
并不突兀的一个延迟动作,车身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志在必得地慢慢压下,于是拖刹被他拉成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前轮负载一直在,稳得像一块沉铁。
当ninja 400倾倒时间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习惯中的时限范围,观众席里有人骂出声:“他还不放?!”
当越来越多的喧哗声和讨论声嗡嗡在赛道上空盘旋……
头顶上,大屏幕立刻给了66号车手一个特写。
ninja 400的车头在下坡中沉得极深,前叉压缩到几乎没有余地,发动机声音尖细得像是在吹哨——
那是转数已经拉到了这辆车的极限。
可车身没有一丁点抖动,没有那种随时可能侧滑的征兆,当众人把云梯弯当成要躲开的灾厄,却有人把它当成自己脱颖而出的青云梯!
他等到最后一瞬——
等到前轮反馈清晰,才猛地用一次干脆的反向推把车压进去!
那一下像杀器被扣动扳机,整台车瞬间落在正确的弧线上,线路短得凶狠,姿态却足够干净利落!
刹车还在。
线性刹车被控制的几乎完美,不断收放,像把一根线从指缝里一点点抽出去。
“他在云梯弯里还在刹!”
“这还不摔啊?”
“儿豁,胆子真滴够大咯,人还是要出国见世面哈?”
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谁也没注意到,在江在野展示出他在T8的第一个长拖刹时,观众席上,一个小姑娘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狗似的,“汪”地一下蹦了起来——
她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趴在栏杆上,她踮着脚,眼睁睁地看着赛道上的ninja 400。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点位,每一个细节!
都在按照她于一周前放置在他办公桌上的那张数据计划图上完全重合!
孔绥跺了跺脚,用把脑袋拧断的力道,重重虎头,眼巴巴的回头去看身后座位上的Martin。
语言不通,不妨碍这个欧洲人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抬了抬鸭舌帽的边缘,冲她比了个肯定的大拇指手势。
孔绥先是露出三秒呆滞神情,第四秒“啊”地尖叫了声,转身像是一枚愤怒的小鸟一股脑扎进江珍珠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江珍珠当然一头雾水。
“你干嘛一脸娇羞?江在野在赛道上给你比心了咋的?!不能好好比赛吗?!有没有竞技精神?!”
孔绥红着脸,抱着她的腰,一边乱蹭一边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江珍珠,刚才江在野做了什么。
“其实要是让我上,我也会老老实实用短拖刹的。”
孔绥眨巴着眼说。
江珍珠似懂非懂:“那你在那张图上,建议他用相反的骑法,你意思是你在找打?”
“……不是啊,”孔绥说,“因为他是他。”
江珍珠“……”了下:“好了行了不许说了你就是找打——烂锅配烂盖,你也是变态。”
孔绥才懒得听她对自己的诽谤,她激动的上蹿下跳、激动不已,觉得江在野这件事做得浪漫至极,比在赛道上给她比心浪漫个一千万倍。
而在她同江珍珠的对话间,脚下赛道上,ninja 400已经快要完成了本圈的刷圈——
计时器的第三段亮起紫色。
第四段也亮紫。
最后一段,当ninja 400于T16回山弯的上坡出口把车站得极早,冲线那一刻,屏幕刷新。
【ZAIYE JIANG P4→P1】。
看台上先是静了半秒,像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爆裂的欢呼与鼓掌声。
所闻之处,全是赞扬与心服口服。
……
江在野很鸡贼,显然他在计时练习时间把「云梯弯」当做「青云梯」的举动影响了一些后面刷圈车手的判断。
抓紧最后的十分钟,开始有一些资质不错的车手试图模仿他的骑法——
但因为事先缺乏计算与技术上的不到位甚至是与个人骑行风格不符合,能够成功模仿的寥寥无几,甚至因此,陆续有几辆车侧滑,严重摔车。
这一天的揭幕赛400CC组P1P2练习时间结束时,江在野以排位第一的成绩进入Q2,即将在后天的比赛中争夺正赛的首十二发车位。
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
孔绥跟着江珍珠屁股后面一块儿去餐厅的时候,拼命用短视频软件不厌其烦的刷新,看圈内人士对江在野的彩虹屁——
倒不是有多爱听别人夸他。
主要是这件事上,那些人吹他多伟大,有一种变相在吹他背后的神秘女人——也就是区区不才在下鸟的既视感。
她一路头也未抬。
等到了吃饭的地方,进了门,一抬头终于看到靠里面的桌边坐着几个人,除了技师Martin还有几个宗申厂队车手,其中两个孔绥在泰国已经认识,见她走近,热情的跟她打招呼。
“哟,野哥,你小徒弟也来啦!”
“都不是小徒弟了,这是小尾巴——哥走哪跟哪呗?”
“来来来小鸟,让哥哥看看长高没!”
“哎呀去你的,不要夹着PY猥琐讲话!”
坐在众人中间,江在野抬起头,与孔绥短暂对视三秒。
然后伸手,拉开了他旁边空出来的椅子。
动作做得利索,嘴巴上依然是屁都不放一个。
餐厅里人声鼎沸,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男人下了赛道大概紧急洗了个澡,头发还有点儿湿润……
脱下了赛道连体皮衣,他依然是牛仔裤和T恤加卫衣外套的普通穿着,一身黑色坐在那显得利落又沉默。
拉开椅子后,他便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玩着手边Martin的Zippo打火机,指尖那一簇蓝火晃了晃。
“去啊,坐。”
江珍珠压低声音,在孔绥背后狠狠捅咕了一下。
“刚他妈在赛车场恨不得飞下去亲他一口,这会儿又仇恨上了,你的爱消失的也太快。”
此时两人已经走近。
听不得江珍珠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亲他一口”“你的爱”,虽然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孔绥却还是觉得臊得头脑发昏——
生怕江在野听见了,事后又跑来嘲笑她,她抿了抿唇,秉持着一张冷艳高贵的脸,顺着江珍珠推搡的力道,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热气,还有赛车场整备区公用的开架洗发水过分浓郁的香。
在她坐下的一瞬,江在野玩火机的动作停了。
男人侧了侧脸,余光扫过身边小鸡似的蜷缩着肩膀,生怕跟他挨近必要计划外多一毫米的小姑娘——
后者全程没拿正眼瞧他。
只在饭菜上来以后,非常认真的吃饭……
吃得倒是蛮香,看着好像是真饿了。
作为临江市人,孔绥倒是蛮吃得惯重山市的重油重辣,嘴巴里正嗦一根豌豆尖,突然,一双黑色的木筷横进了她的视线。
身旁人动作稳得很——
极其自然地从那盘热气腾腾的主菜中,夹起一块芋头,放进了她的碗里。
他此时正在和Martin飞快地用德语飞快地说着什么,甚至都没转头看她。
孔绥嗦青菜的动作停住了,她眼珠子转了转,瞥了眼后脑勺对着她的江在野,又回视盯着那块芋头,辣椒油在米饭上晕开一圈红褐色的痕迹。
“……”
终于,小姑娘掀起眼皮,余光冷冷地剐了男人一眼,夹起那块芋头塞进嘴巴里。
芋头入口即化,软糯得很,她呼呼咀嚼得认真时,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坐在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闻的轻笑。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下那块芋头。
与此同时,江在野不知哪一秒停下了和Martin的对话,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态懒散道:
“这算不生气了啊?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