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了卫衍在赛场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孔绥让卫衍等她半个小时——
她来得很准时,换下了被香槟弄脏的T恤,外套和短裙还是见面时那一套,她走过来时,又和站在便利店冰箱前纠结金枪鱼饭团还是鱿鱼饭团的小姑娘身影重叠……
和刚才卫衍在赛道上看到的那个气势汹汹、被所有看台上的人直呼“临江第一猛女”的人毫不相干。
孔绥坐下,点一杯菠萝气泡水和一块抹茶千层蛋糕,点完之后一抬头,发现卫衍正盯着自己。
“看我干嘛,我饿了,准备低血糖。”孔绥说,“骑车很消耗体力的,现在背还在酸痛。”
卫衍还是盯着她,盯了几秒,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不自然,像他自己也知道不自然,只是找不到别的开场方式——
这时候他倒是开始佩服孔绥这股十分自然的语气了……
自然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刚才在看台上,看你比赛,这算什么,震撼教育?”
少年开口,提醒自己语气要尽量显得轻松。
“看台上好多你的粉丝啊,小看你了,你这人气怕不是比姚念琴还高。”
孔绥抬起眼,黑漆漆的圆眼瞳眸澄净,好像没被这句夸赞给夸到,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她眨眨眼:“我没跟她比过。”
她停顿了下,忍不住补充:“你也不要把我们像天平上的砝码似的比来比去。”
服务生把孔绥点的食物送上来了,她没等卫衍回答什么,抓过气泡水猛猛先灌了两口,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才挖了一大口蛋糕……
然后停住。
然后嘟囔“好苦”。
然后将之推开。
最后拿起手机扫码重新下了个樱桃蛋糕。
而此时此刻,卫衍唇边是有些僵硬,停了半秒收起这份撑不住的笑——
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道歉。
但孔绥看着不太在意。
在孔绥想着只吃了一个尖尖的抹茶千层是打包回家给林月关还是怎么着时,坐在她对面的人手机推过给她……
屏幕亮着,正是那张领奖台人群围着她的照片。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卫衍问。
问出口时,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没有拍桌,没有逼迫,更多是不可置信和无奈。
孔绥伸脑袋看了一眼屏幕,也没有抢走手机,她只把手中气泡水的杯子放下,手指弯曲在杯壁上刮了刮起的水雾……
大概是在想这事儿该从何说(狡辩)起?”
卫衍继续问:“所以在一起那么久,你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这话说的不可不谓之莫名其妙,正思考如何婉转的孔绥忍不住挑了挑眉,觉得自己不用婉转了,她平静的反问卫衍,告不告诉他有什么差别,他又不会骑摩托车,也不看摩托车比赛,告诉他你女朋友骑车超屌哦——
有什么意义来着?
结了婚才有夫妻共同财产,今天的奖金确实得分他一半。
孔绥目光平直,语气真的懒得客气了:“你就是傻子啊。”
语气也平。
像在称述一句无比客观的事实。
卫衍愣怔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该这样”,可她坐在对面的少女眼神儿太理所当然了,让人没法虚张声势。
卫衍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笑了,笑意带着一点点的苦涩:“我就知道……你应该很得意,把我蒙在鼓里。”
“我告诉你我对打游戏没兴趣时,你只是走过场的问问我对什么有兴趣,我说骑车,你甚至以为是骑单车,然后就盖章觉得我无聊;你觉得我暑假要考驾照就是人生就算按部就班,读完大学可能只会结婚生孩子;你和其他和我不熟的同学一样用刻板印象别人定义我,他们说什么你就信……”
孔绥望着他,平静的问,“作为我曾经的男朋友,不傻吗?”
卫衍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压在桌沿,在她的一系列陈述中感觉到了尴尬,他并不急着辩解,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愿意把你的生活给我看。”
新的蛋糕上来了,樱桃流心巴斯克,在吃到里面新鲜樱桃肉时孔绥就很满意。
孔绥心满意足的挖了两口蛋糕,血糖上来了,语气也变得温和了点:“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考的是E照,我要骑摩托?”
“但是你没说你骑得那么好——”
孔绥笑了:“卫衍,你当时跟我表白是因为我在你们男生里人气很高,你和姚念琴一直保持联系是因为她可以给你明星待遇,你现在觉得我该告诉你我参加比赛还能拿奖的事,是觉得这是给我的加分项?”
卫衍把视线移开一瞬,看向窗外,阳光落在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少年缓了口气,再转回来看她时,语气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我承认我像你说的一样敷衍又肤浅。”
孔绥很满意:“承认就好。”
“但我们这个年纪,要谈朋友不看对方身上的闪光点看什么?”卫衍提醒道,“有人四十岁还在说自己当年高考650分,人总要有一点特别之处才会吸引到人,说是加分项也没什么不对。”
孔绥“喔”了声,没否认。
甚至觉得他讲得也有点道理——
比如江在野那个阴阳怪,专制狂,霸王龙,暴力狂魔……
要不是长了一张好脸和拥有一身开车好技术(*泛指,双重意义),这会儿恐怕已经能靠烧她发的律师函度过一整个温暖冬天。
卫衍:“所以呢?”
孔绥:“所以?”
卫衍压下喉咙口的涩意,努力让自己说话像他自己:“我不想失去你,今天之后,更不想。”
是真话。
今日之前,他一直舍不得,只是今日之后,愈演愈烈。
孔绥是他中学时代第一个真正喜欢的女生,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早读在自己身后小声念英语,喜欢她耐心给同学讲题……
诚然追求她,也是因为有她做女朋友,很多男生都羡慕他,会让他觉得有面子。
但这也只是构成喜欢她的一部分。
卫衍说着,把胸腔割开向她剖白自己,他又清楚自己确实招笑——
他以为她无聊,以为她的世界很小,结果今天才发现,她的世界大得离谱,大到他站在门口,都找不到方向。
“我真的欣赏你敢于面对自我的勇气。”
孔绥看着他,语气不算诧异,也没有鄙夷,还是温温柔柔,软趴趴的——
卫衍这时候才知道,其实她有时候用好听的声音说着好听的话,也还真不一定就是真情实感的赞美赞同或赞扬……
挺他妈阴阳怪气的。
“你不想失去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我?”
对于她的问题,卫衍的唇角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
……因为两者都有。
而这正是他最难堪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自尊硬压下去,声音更低:“我承认,我之前看错了。我也承认,我很蠢。你现在看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可笑?”
孔绥眨眨眼,颇为真诚地说:“没那么恶毒,今天答应你来这也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不无聊。”
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了句:“暂时也没有毕业后就生孩子的计划。”
桌子上一下安静下来。
卫衍低着头喝咖啡,孔绥则认真的把那块意外很好吃的巴斯克吃完,一边吃一边决定一会儿打包两块给外婆和妈妈,让那块缺了一块角的抹茶千层显得不那么像个“大孝女”。
过了好一会儿,卫衍才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稳:“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孔绥挖蛋糕流心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之前说的不清楚吗,来这是最后一次约会,你还问这个?”
这时候,咖啡厅的门推开了,几个年轻人走进来点了外带的咖啡。
有几个人认出了孔绥,远远跟她打招呼,然后转头跟同伴说“就刚才拿亚军那个女骑”,顿时讨论声响起。
“哦哦,太岁奶奶!”
“毛线‘奶奶‘,你努力一把能把人家生出来,化龙圈速比人家慢七秒,咋好意思的?”
“……”
“那咋叫啊?”
“不知道,叫‘太岁姑奶奶‘算了。”
““……”
卫衍看着不远处那些人嘀嘀咕咕,而孔绥已经在简单打完招呼后,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蛋糕。
少年胸口那点隐约都在的酸涩感,现在终于变成了更真实的东西——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自己骑摩托车的事……
她性格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其实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她可以像接受卫衍或者不远处这些人一样,温和的接受所有对她施展善意的人。
但她绝不会主动的摇着尾巴去跟任何人做详细的自我介绍。
卫衍笑了笑:“都认识你呢。”
“认识一个代号。”孔绥无所谓地回答。
“那我呢?”卫衍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我算认识你吗?”
孔绥侧目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过你想认识的版本。”
卫衍被讲得没脾气,笑出声:“行,我承认,我眼瞎。”
停顿了下,忍不住又说:“我想挽回你。”
孔绥看着有点意外,叉子捏在手里,半晌,迟钝地说:“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