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手把坐在身边木地板上的少女拎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然后在孔绥还试图教育小徒弟不要没事找事的时候,男人的下巴压在了她的肩上,懒洋洋的问:“不可以吗?”
孔绥试图息事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在野像条巨大的蟒蛇缠着她,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来气。
说话时胸腔在她背后振动:“你上次当着我的面跟她说什么‘喜欢’,难道不是把我当死人?”
原海很坦然:“喜欢还不让说了吗?”
江在野笑了笑:“原海,你他妈没了腿又不是整个人变透明了,要揍你我还找不着地方下手吗?”
孔绥不知道身后的狂犬病患者是不是认真的,拼命掰他固定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边蹬他:“说的什么话,他都这样了!”
“怎么样?”江在野平静地盯着她道,“我来时没给带果篮?”
说完又转头去问原海:“我以平常人的态度对待你,你不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
原海被他气得脸泛白,大骂:“去你娘的,老子是残疾人!师父,他想气死我!”
孔绥:“……”
江在野后知后觉似的“哦”了声,又嗤笑一下,可能是地铁上面对老幼病残孕群体让不让座要视情况而定的那种冷漠群体。
这场战争持续到医生进来,一看原海被气得通红的脸,还夸了句有朋友来探望就是气色好啊,然后原海就更生气了。
晚上回到成熊市,孔绥拿着写着“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的贴纸,在ninja 400车身上笔画找贴贴纸的位置。
江在野插着兜立在她身后,建议贴在底兜——
这玩意是车肚子下的加装件,属于不趴在地上都看不清楚上面版画的位置。
孔绥被他气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
江在野面无表情说:“我都批准他的名字贴在我的车上了,我还小气?”
孔绥拍拍ninja400的坐垫,第 八百回 强调:“送我就是我的了。”
江在野不厌其烦的第 八百回 回答:“你人都是我的。”
孔绥想了想:“还不是。”
万万没想到她敢拿这个事说道,江在野看了她一眼:“要不是后天比赛,你今晚都走不出这个维修房。”
孔绥:“……”
……
2026年的第一场CRRC全国摩托车公路赛在一月四日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作为本届CRRC的第二分站,成熊市的摩托车圈文化氛围好,所以是难得到开赛基本票就卖光光的分站赛事之一。
这一天是阴天,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赛道上没有很湿,不能当做湿地模式来对待,但是维修房里已经有车手表达了对这件事的担忧。
正如黎耀猜测的那样,本次CRRC的400cc组别一共有一百七八十号人报名,听说到正赛前会有人陆续退赛,一般正赛只剩五十左右的车手。
今年的赛事规则依然沿用过去的规则——
FP阶段:自由练习时间,不计入成绩。
P1、P2阶段:各三十分钟的时间,车手们在这时间段内跑出最佳个人单圈秒速,排名前10的直接进入Q2,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
Q1阶段:P1、P2阶段排名第11位起的车手参赛,前两名补录进Q2一同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剩下的车手排名则沿用至正赛发车位顺序。
Q2阶段: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
组别报名者众多,这么多人,意味着P1P2阶段必须分上下午才能跑完,小小文抽到的是上午,江在野和孔绥抽到的是下午。
抽到下午的车手们怨声载道,生怕天公不作美,真的下起大雨来。
好在中午天放晴了,下午比赛时间很快就到来。
孔绥站在维修墙后,扒着墙边往外看,远处的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观赛的观众,各个都因为距离问题看上去像移动的小点……
看台上方VIP室也陆续进人,隔着玻璃,能够看到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其中一个VIP室属于林月关和她的叔伯们。
当这件事前所未有清晰传到孔绥的脑海里,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起来,手不安的开始抠指甲,她在想:如果今日摔车,那将如奥运会跳水运动员平着拍进水面,维密走秀背着大翅膀摔个狗啃泥……
高考都没那么紧张。
高考属于十年磨一剑,孔绥自信自己不会写的题全省会写的应该也不会超过千来号人,但摩托车比赛不一样啊——
起风了,下雨了,地滑了,手抖了,赛道上脑子突然不好使了,卷进前方车手的扰乱尾流了……
意外多了去了。
当前面的地面裁判点号叫到“77号孔绥”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自己的ninja 400旁边,在裁判手中的签到板上签了字。
掌心的汗滑得她差点儿握不住笔。
维修房前其他参赛选手都好奇的转过头看着她,裁判人很好的冲她笑了笑,只对她一个人说:“比赛加油。”
语气相当慈祥,搞得孔绥想到了这会儿应该在VIP室微笑着等着看她的叔伯们。
“咕噜”一下吞咽一口唾液,她站在自己的ninja 400旁边,开始无意识的抠油箱上贴着的贴纸,有一处她前两天滑出去的时候翘起了一点边。
正抠得起劲,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一抬头看是同样身着连体皮衣的江在野,此时正面无表情的低着头看她。
孔绥:“……”
哪怕两人之间是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甚至更过分的也有,昨晚睡前她还被男人抱在怀里盘核桃似的盘来盘去,弄得她不耐烦直接伸爪子挠他……
但此时此刻,当这个人身着赛道连体皮衣站在她面前,还是让她由衷的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
孔绥盯着他看了好久,敬畏又畏惧可能还有点崇拜,像是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人。
而江在野对于她的认知性分裂症已经有所了解且因为发现治不了所以不得不接受良好,站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问她:“紧张?”
孔绥露出“这个很厉害的陌生叔叔为什么要跟我说话”的恍惚,手指蜷缩了下,她支支吾吾。
江在野严重怀疑自己的出现让她更加紧张了,无声的叹了口气,弯了弯腰,凑近了她一点,冲她喷气:“我帮你把车推出去?”
孔绥说:“噢。”
于是江在野把自己的那辆雅马哈R3交给了厂队维修师,然后屈尊降贵的推着孔绥的ninja 400出了维修房。
维修房后有一颗很大的树,树荫遮掩至赛道内,阳光透过云层,带着雨后的湿气很温柔的照射在赛道上……
剩下的再透过树影,成了光柱,照射下来。
江在野立在一束光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孔绥弯了弯腰,一溜烟似的一路小跑来到男人身旁。
“你的车呢?”
“维修师会推出来。”
“那一会儿你还要去取,岂不是要耽误时间了。”
“已经耽误了。”
“啊啊啊啊那——”
“无所谓。一个小时够用了。”
孔绥看着前方本组P1阶段开始计时,一些车手爬上了自己的车,引擎声此起彼伏。
同江在野并肩,推着那辆ninja 400走出树荫底下,孔绥慌慌张张的准备戴头盔时,明显感觉到看台上的骚动声大了些,她转过头——
看见赛道上方大屏幕上,镜头对准放大江在野的脸,停留了大概四五秒后,看台上有雷鸣掌声;
然后镜头一挪,她看到自己的脸。
僵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想哎哟这是全国全平台直播,抱着还没来得及戴上的头盔,少女局促地冲着大屏幕憨笑了下……
看台上的掌声依旧热情高涨,如暴雨雨点落下。
“好多人给你鼓掌。”孔绥转头对江在野说。
江在野把车推到发车位,踢了脚撑停好,不急不慢的直起腰,扫了凑过来的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看台方向,最后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告诉她:“那是给你的掌声。”
……
P1和P2阶段各三十分,一共一个小时,所以刚开始上来车手都不会立刻拉全速,会进行一到二圈的单圈热身,适应天气和气温还有调整胎温至最佳状态。
孔绥扣下头盔面罩,外面的吵闹和喧嚣一半被隔绝,余光看到大概十米开外,宝蓝色的R3旁,江在野正慢条斯理的戴手套,淡定到让人讨嫌。
不再看他,孔绥在摩托车头盔后深呼吸一口气,爬上自己的ninja400。
前方宽阔的主直道没有任何压迫感,护栏退得很远,天空干净而低垂,整条赛道像一块被精确打磨过的平面。
没有山影环绕,也没有高度产生的视觉落差,远处的弯道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到几乎显得温和。
整个世界好像被强行隔离。
只剩下她“砰”“砰”一下又一下有力撞击胸腔的心跳。
孔绥拧动油门的时候,第一万次在心中复盘,这条赛道很长,平均速度高,不能激进,注意节奏,丢掉的时间并非因为油门催的不响亮,而是在意识不到的细节上慢慢漏掉的。
然而心里建设做了一万遍,车开出去溜达一圈磨合好胎稳后,她紧张狂跳的心脏没有平复太多——
当龙门架上象征着计时器运作的绿灯亮起,正式提速出发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节奏提了上去。
油门拧得很果断,转速上升得干净利落,车头在起终点直道末端变得轻盈@她比平时更早地进入加速区,也更晚地结束它。
这种状态她很熟。
身体前移,刹车拉下去,前轮负载建立得很快,车没有任何不稳的迹象……
只是那一下刹车,她比自己计划中多停留了半拍。
心中“咯噔”一下,她心想糟糕了,但是很显然这一下的分神,就像是太平洋上那只莫名其妙停留的蝴蝶真的煽动它的翅膀——
进入第一组高速弯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时间在被推着走……
哪怕每个弯道她都觉得很丝滑,没有困难,一切的路线规划也在计划里,可她却始终没能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摩托车对她本身的反馈上。
就像一层薄薄的膜,朦胧地盖在感知之上,她没有办法捕捉到和车共进退的那种默契。
她在弯中做了几次极小的修正,幅度不大,油门开合依旧果断,动作依旧利落……
只是判断的落点总是偏了一点点。
而这个赛道如此考验基本功,它不会放大这种偏差,它只是把每一次微小的调整平摊到整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