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睡觉、上网,有时一觉可以睡十几二十个小时。
凌晨醒来在床上坐着发呆,又去厨房找吃的,吃完看会儿手机又继续睡......过着黑白颠倒,拒绝与现实世界接触的生活。
从内心深处,孙心爱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光彩出众的人。
像她喜欢的那些网络博主一样,穿着漂亮衣服,得意洋洋地给那些没有机会走出去看世界的人介绍各地的美景和食物。
她幻想的未来很美好,离她也很近,就隔着一个薄薄的屏幕。
但这未来又很遥远,因为她也知道,就自己的现状而言,这些梦想毫无根基。
她实在算不上是个聪明的学生,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勉强稳住中等偏上的成绩,听课常常云里雾里,作业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不会做。
她为考试着急,为明天焦虑,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她拼命加油,认真听课,努力刷题,奈何确实天赋平平。
高中的学业难度,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努力、死记硬背就可以完成得很出色。
孙心爱害怕被老师轻视,害怕失去母亲的支持和依靠。
因为是个优秀听话的学生,所以老师从不为难自己。因为是个未来可期的好女儿,所以才得到了母亲毫无保留的爱。
她觉得自己像漂浮在空中的尘埃,无法飞上云端,也不甘混t入泥土,只能飘飘荡荡混迹在半空中,煎熬度日。
后来,她常常出现头晕和幻听,偶尔还会有短暂的失忆。
有一次,她上完卫生间后回教室,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回自己班级的教室是往左还是往右。
她想看清楚每个班级的牌子、身边走过的人,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晃晃悠悠,怎么抓都抓不住,她只能惊慌失措地又回到卫生间。
最早的时候,孙心爱曾经给母亲说过这些情况。
当时,孙妈妈只是若无其事地安慰她,睡一觉就好了。
后来,她第一次划伤自己的手臂,也尝试着告诉了母亲。
孙妈妈皱着眉头瞧了一眼,质疑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不小心弄到的?”
好好睡一觉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伤口是自己割的还是不小心划到的,连孙心爱自己都开始怀疑分不清了。
她陷入了严重的幻想。
在幻想的世界里一切都很美好,所有剧情都跟着自己的期待走,再也不会有难题、焦虑和恐惧。
而狂热的幻想背后,是孙心爱对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逐渐感到麻木。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觉得新鲜和有趣,她好像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好奇心和探索欲,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时间一天天过去,母女俩终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孙妈妈言辞尖锐地质问孙心爱是不是故意逃避问题,不思进取?
孙心爱则反问母亲:“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可以不用出门?”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到学校正常读书,每天有规律的作息时间而已。”
“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谁说一定要去学校学习?我不喜欢学校,我也不喜欢考试!我就想休息一下怎么了?能不能停一停?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可以不用学习?你那么喜欢学校你自己去啊!”
孙心爱歇斯底里地怒吼,一把推到孙妈妈,让她滚出房间。
秋冬来临,孙心爱闭门不出三四个月了,孙妈妈依然认为自己的女儿只是不懂事。
她觉得孙心爱多年来习惯享受、好逸恶劳,不愿面对学习上的难题和压力,也没有能力处理好学校的人际关系。
只有极少的时刻,她会短暂地反思自己,她想,她是否太过溺爱纵容孩子,在教育上缺乏原则和坚持。
但结论总是:自己被女儿乖顺的外表蒙蔽了。
而且,即便知道需要自我反思,她也从未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关注过女儿的内心。
她只是后悔为什么没让孙心爱多吃点苦,多经历点挫折教育,所以现下女儿如此不懂感恩与珍惜,还反过来一直和她对着干。
更重要的是,孙妈妈压根儿没有正视眼前的问题,孙心爱确实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孙妈妈感知不到女儿的内心,却能清晰地感到自己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羞耻。
每天上下班路上,小区里越来越多的邻居向她问起:“怎么最近没看见小爱?”
“心爱是去住校了吗?”
她只得左闪右躲,撒谎敷衍,然后带着沉重的怨气回到家里,隔着门大声指责孙心爱叛逆自私,没有良心。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孙妈妈愤怒至极。
孙心爱也毫不示弱,大喊着让母亲滚,说她有神经病。
最失控的时候,两人甚至动了手,母女俩相互咒骂对方去死。
到最后,孙母开始威胁孙心爱,如果再不去学校,家里也不要呆了,自己滚出去一个人过。
……
第29章
一中。
不知道从哪位八卦嘴碎的人口中传出了孙心爱是因为对蒋南爱而不得、为情所困才选择了轻生。
学校在第一时间及时出面做了说明,制止荒唐的谣言继续扩散,维护了孙心爱的隐私,也澄清了此事与蒋南毫无关联。
但学生们看蒋南的眼神还是变得复杂了起来。
有人说他长成那样,本就是种祸害。
有人说孙心爱性格敏感内向,表白时又被蒋南极其冷漠无情地拒绝了,心理受了巨大的刺激,根本走不出来。
也有人觉得蒋南完全是飞来横祸,无辜被牵连,孙心爱太不自量力,为什么要单相思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呢?
八卦压到一切,闲言碎语中没有真相。
也没有人真的悲伤和怜悯,一个和他们一样年轻鲜活的生命,以一种极端痛苦和惨烈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蒋南不知道大家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刻意忽视了自己对非正常死亡的感知,以为一切都必须在正确、正常的轨道上运行。
此刻,他坐在朝北的教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这座城市的冬季,一如既往的潮湿和阴郁。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处,视线一扫,可以完整地看到班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匍匐在课桌前做题思考的背影。
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一行接着一行,一列又一列……
为什么人在这么年少的时候也会陷入那么深的孤独和困惑呢?
可是大家都不说,假装快乐无忧,假装很积极上进,假装痛苦和意外没有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是这样活下去的,等长大后就好了。
人生就是这样啊。
要怎样表达和宣泄才能让自己真的开心一点,轻盈一点呢?
蒋南虽然不清楚孙心爱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但他知道,她一定不是大家所猜测的那样,因为一点挫折和不如意就轻易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她一定有过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挣扎难熬、独自咀嚼痛苦,程度远远超出了旁人的想象。
没有人能理解,也没人能走进去,真正地关心她、倾听她、陪伴她。
她可能放肆地呼喊过,无声的求救过,只是,她没能走出那团包围她的永夜。
“喏,新出的试卷。”詹可走过来,递了一套厚厚的物理试卷给蒋南。
蒋南的目光却停留在了詹可的手上。
这是一双属于十七岁男孩的大手,肤色健康、骨节分明、肌理细腻。
但几个指尖处的皮肤却被主人啃咬得露出了猩红的皮肉,触目惊心。
这是每到大考前就会准时出现在詹可身上的特殊印记。
“我晚上要去对面。”
“嗯?”詹可没有明白蒋南的意思。
“要不要一起?”蒋南接过试卷,下巴朝詹可的手抬了抬。
詹可立刻条件反射地把手握成了拳头,“不用。”
“别太勉强。”
“……还好,你要去?”
“嗯。”
蒋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去咨询室了,他觉得自己就快好了。
最近,他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午饭全都在校内解决,无论现实还是梦境,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但,蒋松峰又来烦他了。
关于两人上次在酒店的谈话,对于他希望划清关系界限的想法,蒋松峰似乎完全没当回事,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说的气话,根本没放在心上认真审视和思考。
临近放假,蒋松峰开始三天两头若无其事地打电话发信息喊他回家过节。
蒋南心里一阵难耐的郁闷和烦躁,他宁愿死也不会回那个家。
孙心爱的意外又临时在他心里添了一把火,他觉得自己还是去找艾老师寻求帮助会更好。
蒋南曾在省内最有名的医院找了知名专家咨询自己的问题,治疗期间,他每个月去两次。
医生隔段时间会给他做些测试,评估当前的状态。
他们引导他聊眼前的生活,表达出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快乐和困惑。
淡化过去的痛苦,不想未来的烦忧,认真专注当下,这是心理科老师的治疗核心。
效果时好时坏。
有时蒋南感觉自己很平静,有时又觉得愤怒就像一群蚂蚁在头皮上密密麻麻地爬,扰得他连续几晚都无法入睡。
他更换枕头和被单,打球、游泳、跑二十公里的远距离。
最严重的时候,他去看了睡眠科,很快被诊断为睡眠障碍,被护士带着做各种检测,后来还住了院。
医生利用药物和麻醉来给他做改善睡眠的治疗……好一段时间后,他才渐渐找回了自主入睡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