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是家里的二女儿,头上有一个大她四岁的姐姐银珠。
银珠早年嫁给了邻村一个皮肤黝黑、二婚丧妻的男人,家里因此有了一笔金额不小的钱。
珍珠父母拿这些钱重新修缮了房子,把剩余的存进了镇上的储蓄所。
新修缮的房子依然在山上。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大山是这里最常见的风景。
家是三间结构简单的土屋,即使在阳光灿烂的夏天,屋子里依旧很昏暗。为了节约电费,屋顶那只摇摇晃晃瓦数很低的灯泡只在很少的时候开。
夜里总是很冷,火塘旁倒是很舒服,有光有热气,但是珍珠舍不得多烧柴火,因为那些柴都是她独自走很远的路,去更深的山里一捆一捆背回来的。
土屋前有一大片空地,母亲用木头把地围起来,圈养了几只猪和鸡鸭鹅。空地旁还有一棵树干粗壮枝丫茂密的老树,树下常年拴着一只脾气暴躁的大狗。
按父母的计划,本来还要再生孩子,最好生两个弟弟,名字都想了好几个了,里面都带“金”字,这是银珠出生时就被母亲刻意留起来给儿子的字,但父亲却突发恶疾,意外去世了。
母亲靠存款和做手工刺绣去镇上卖钱,一个人照顾年老体弱的婆婆和父亲弟弟一家。
父亲弟弟因为年幼时生病没及时送医,身体落下了残疾。他结婚晚,家里有一个男孩儿,相当于买来的媳妇在生下孩子后就偷偷跑了。
珍珠父亲去世前在镇上做过工,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州府。
这位彝族阿爸观察外面的世界,看到了知识的力量,便开始鼓励小女儿上学接受教育。
学校在家背后另一座山的山脚处,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但对于从小生活在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这点路程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遇见雨雪或者结冰的天气会艰难一点,珍珠需要更早时间出门,到学校时,模样也更加狼狈,因为一路磕磕绊绊摔跤打滚,脸上手上都挂了彩,衣服也又脏又湿。
阿爸觉醒得晚,珍珠去上学时已经快十一岁了。学校是公益性质,老师们都是年轻的汉族支教老师。
常常也有一些工作听起来很厉害的社会人士来这里支援,带了很多得书籍、学习工具、旧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
有的人呆很长时间,有的人几天就离开了。珍珠听校长说,他们来帮助我们,也在帮助自己。
父亲去世时,珍珠十六岁,马上要读初一了。
她汉语虽然说得别扭但沟通却很顺畅,可母亲却不愿意再支持她的学业。
母亲是个惜钱如命且一直渴望生儿子的女人,她从未接受过教育,一生只会说家乡话。
在她的心里,女孩儿除了帮家里干活、长大嫁人挣彩礼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就像她自己、她的母亲以及家族里所有祖辈一样。
所以,她要珍珠回家帮忙操持生计,准备相亲结婚。
辍学后的第二年春天,珍珠悄悄跟随邻村一个在镇上务工的姐姐离开了家。她没有留在镇上,在州府也只停留了一天,然后奔向了更远更大的城市。
破旧的长途大巴在路上飞驰,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梯田再到平原,几百公里的路,珍珠一秒也没有回头,她再也不想回家。
珍珠是个现实的女孩儿,现实又清醒。她来到了大城市,心里却没有不切实际的梦。
在公益学校读书时,女孩子之间曾经流传着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
很多年前,几座山后面的村子,有一个叫依吾的女孩,长得非常美丽。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宝石一样又大又亮,许多年轻男孩倾心于她。
她本来应该嫁给一个家庭条件很好,长相也俊朗的本族人,过着幸福顺遂的生活,但依吾不甘心留在山里,独自去了州府。
在州府,追求她的人仍然很多,不久后,依吾又去了南方沿海更大的城市。
大城市繁华奢靡,人山人海,在那里,依吾迷失了自己。她有年轻美丽的身体,有野心和欲望,却没有足够的智慧。
她被一个有钱的已婚男人骗得团团转。
几年后,依吾经历了流产,被男人妻子雇人打到脑部缝针破相后,回到大山,却连家门都进不了。
她受到了全村人的指责和唾弃。
后来,她从山上跌落,直到残破的身体被找到,也没人知道她是意外失足还是绝望自尽而死。
珍珠没有依吾那样美丽的外表,也没有她的欲望和贪婪。
她最大的梦想是努力工作,然后在这座城市找一个踏实本分的人结婚,把自己的家安在这里。
这个人不用很富有,只需上进努力,对家庭负责就行。
他也不必英俊帅气,只要身体健康,没有残疾就好。
“可是,结婚也不是一个人事啊。不是自己想结就能结,你有男朋友吗?”
“唔,很快就会有了。”珍珠的眼眸里藏着调皮的笑意。
白雪瞪大了眼睛:“你跟周……这么快?”
珍珠捂着嘴笑得很灿烂,用眼神告诉白雪:是的,就快成了。
珍珠想对一个人好,是从里到外都毫无掩饰的明晃晃的好。
她现在看周子浩的时候,脸上会自然而然地堆起害羞的笑,眼里闪着小星星。
她每天变着法子夸他炒的菜更好吃了,但其实小海螺的菜十几年都没有变过味道,而且现在掌勺的依然是周子浩的舅父。
每天十几样荤菜,每样装一个大盆子。周子浩只是协助帮忙,根据点餐单把舅父炒好的菜按要求的量盛到餐盘里。
他自己能单独掌勺的只有两三个简单的素菜。
这几天,他感冒了,咳嗽到说话都很艰难。
珍珠熬了一锅冰糖雪梨银耳羹,装在粉色保温杯里悄悄带给他。
周子浩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奖说好喝,还称赞这味道比自己曾经去过的哪个高档餐厅里的都好喝,要是明天也可以再来一杯就更好了……
于是,珍珠连着好几天开开心心地给周子浩准备雪梨汤,熬制的过程中还拍照片分享给他,他会立刻给她点赞,夸她心灵手巧。
珍珠觉得他们快成了。
“你真的喜欢他啊?”白雪忍不住问。
“喜欢呀!我这个人吧,只要决定了喜欢一个人,眼里就只能看见他的好,然后很快就会觉得他是真的很好,真是叫人喜欢啊。”
周子浩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觉得“真的很好,真是叫人喜欢啊”。
白雪沉默了。
“哎,你肯定觉得我特别现实对吧?”珍珠眨眨眼,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没有没有,你别乱想,喜欢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说完这话,白雪忽然又想起蒋南,想起昨晚的意外。
男女之间的事的确最是说不清。
“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办法呢?”珍珠笑着叹息:“家里那么穷,长得普普通通,没学历没特长,一辈子只能做最基础的体力活儿,每天不化点妆在脸上,生活都没什么色彩。你说,人家那些有钱、工作好、长得还好看的人,能看上我们什么呢?周哥多好呀!矮是矮了点,五官确实也不好看。但他会炒菜啊,有工作有技能,家里没负担,还有两套房子,这多好啊!你知道我们酒吧里那些男孩不?个个月光族,租的房子又乱又脏,每天只顾着吃喝玩乐,卡里存款还没我多。要是跟着这样的人,以后怎么结婚?生了孩子怎么养呀?”
白雪笑了,珍珠年纪比自己小,看问题却一点都不幼稚,想法通透又周到。
比起珍珠的理智,反观自己昨晚的行为,真算得上是既冲动又离谱了。
昨晚她一步步失陷,不就是一时间贪恋了那点温暖和莫名的感动么?可笑的是,后来还证明那点感动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想到这里,白雪不禁一声叹息。
她认真看了看珍珠,忽然觉得珍珠和周子浩还真的是挺般配的。
听珍珠的分析,周子浩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结婚人选,只是自己已经错过了。
人是不是都这样,有了比较和竞争才会猛然发现对方的好。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但忍不住把自己和珍珠悄悄对比了一番。t
自己长得比珍珠好,身高比不上对方;自己做事比珍珠细致,性格却没有珍珠明朗爽快;自己经历复杂,珍珠还是一张纯白的纸。
她又想,外在条件是一时的,内里才是最关键和长久的。
的确,珍珠这样的女孩儿更符合周子浩对未来另一半的期待,她会仰慕他,完美满足他内心的那些骄傲。
第32章
“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办法呢?”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里,詹可坐在蒋南对面自嘲道。
小海螺往前几个店面新开了一家名叫“狐狸”的轻食店。
安静的餐厅里,蒋南和詹可隔着餐桌相对而坐,蒋南要了一个大份牛肉能量碗和一杯热拿铁。
詹可没什么胃口,只点了小份烤南瓜意面和一杯橙汁。
座位临街,这是个寒冷但晴朗的日子,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光的热度。
阳光之下,蒋南仔细地看着詹可的十个手指头,指尖处的皮肤明显被撕咬得更破了。
今天早自习的时候,詹可突然毫无预兆地冲出教室。蒋南和董飞扬连忙跟了过去,看见他弓着腰,在卫生间干呕。
詹可考前的焦虑症状比之前更严重了。
中午,铁三角没有打球,蒋南执意支开董飞扬,拉着詹可来了狐狸餐吧。
“一定有办法的。”蒋南直入主题,语气尽量平缓。
“你知道我一直在做心理咨询对吧?就在学校对面。以前家里发生过一些事,我情绪上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到现在也没完全解决,但我个人觉得定期去做咨询还是很有帮助的。心也会生病,就像身体一样,但只要愿意配合医生做检查和治疗,都能治愈康复。如果你觉得自己扛不住了,想寻求帮助,我可以帮你预约。”
詹可很感动。
认识这么久,蒋南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起过他的家庭,学校几次家长会他的父母也从未露面,所有人都觉得他家里背景神秘,高深莫测。
而现在,他因为想劝自己重视心理问题而主动谈起家里的事,虽然只是一带而过,但詹可知道这仍然是不容易的。
可他不想给蒋南添麻烦。
其实,詹可曾在专门在网上了解过一些心理学知识。
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比以前更严重了,他想过要去看心理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提起这些事,他自己也没有能力承担一个小时几百元的咨询费用。
“还没那么严重吧,就是考试前会感觉比较难。”詹可声音不大。
“我们才上高二,后面的大考小考、月考周测不知道还有多少,我建议你还是寻求专业的帮助。如果担心费用,我可以帮你付,当借你的哈,以后什么时候发了,还我就成。”
“豁,知道你有钱,但这也太大方了。”
“所以是答应去了?”
“再考虑考虑吧,其实大多时候自己能克服的。”
蒋南摇摇头,“别太勉强,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会更好。”
詹可一直在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