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崔云熙的预感和担忧没有错,她确实闯祸了。
在她和好友把白雪拦在路旁,一个气焰嚣张动手打人,一个嘴里说着无辜抱歉时,另外一位和她同样请假外出延迟返校的人,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啊,想一想还是得跟你说一下。”董飞扬看着埋头认真吃饭的蒋南,表情有点凝重。
两人下午放学后打了会儿篮球,这个点才到小食堂坐下。
蒋南心情不太好,对董飞扬的发言没有任何好奇,一声不吭,连头都没抬起来。
“我都说了奇怪了,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啊?”
“想说就直接说。”
“哎,就是崔云熙啊,我今天中午看她……”
蒋南抬眸一个眼风过去,那意思非常清楚,赶紧闭嘴。
“不是,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分手了你也不至于这样嘛,搞得跟仇人一样,提都不能提啊?”
“我跟她没可能了,没有可能就不要再给出模糊不清的信号,省得让人有不合时宜的期待,对大家都不好。”
“啧啧,果然是人有多帅心就有多狠啊你!”董飞扬不住地摇头。
“我在认真跟你解释,你又在乱编排什么?”
“不是,那普通同学之间的安全问题,你关不关心?”
“什么意思?”
“唉,我中午不是请假回了一趟家嘛,回来路上看见崔云熙了,就在咱们学校门口往前那条街上。你知道她在干嘛不?嚯,崔美女跟两个外校的女生正在那儿热火朝天地干架呢!”
蒋南皱眉,“不太可能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我飞行员视力好不好!不过别担心,她没挨打啊,我也没看见她动手。我琢磨着那架势吧,感觉她应该是跟出手那胖妞一伙的。二挑一啊我的哥,被打那女的有点惨,当场捂住脸蹲地上了,你能想象不?我靠我都吓了一跳!果然这女的一狠起来,男的都得靠边儿站!”董飞扬说完后,自己先夸张地缩了缩肩膀。
“是么?”蒋南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低头继续吃饭,不想再讨论下去。
“嗯......那个被打的女生,我总觉得有点儿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嗐,反正除了崔云熙,另外那两个女生都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说,她怎么会突然跟那些外校的人玩一块了啊?”
“我怎么知道?别一天到晚对啥都好奇得要死行么,赶紧吃吧,吃完你收拾碗筷。”
咦?收拾碗筷??
蒋南漫不经心的言语间,董飞扬却忽然灵光闪现,手掌猛地一下在饭桌上重重一拍,语气里充满了诡异和惊叹:“我靠我想起那个女的是谁了!可......这就更奇怪了啊!!”
蒋南再习惯这人一惊一乍夸张的性格,此刻也仍然觉得无语,笑骂道:“又发什么疯?”
“那个被打的女生啊!我靠,那女的不是学校里的,是隔壁那个小餐馆的服务员!”
蒋南认真地看着正一脸匪夷所思的董飞扬,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你说什么?”
“就学校门口右拐那个小餐馆啊,里面最年轻的那女服务员,你应该有印象吧?我记得有次就是她滑倒了差点儿把一碗汤泼你身上......看上去挺斯文瘦弱一女的,不过她怎么会跟崔云熙牵扯到一起?这两人怎么会认识......哎哎哎你要干嘛?你去哪里?”
董飞扬赶紧把没吃完的菜都放进盘子里,归还到指定区域,然后飞快跑出食堂,但哪里还看得到蒋南的身影。
金乌西沉,白雪在屋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清醒,有时昏沉,身上哪里都是痛的,头痛、喉咙痛,脸上更是热辣辣的痛。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出什么问题了,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推了一下,怎么会打出重感冒的症状来了?
要真的感冒了其实也挺好,烧到三十八九四十度,彻底把那些无用的细胞和感觉烧死,然后自己就可以活过来,去找一个生活成本低的小县城,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地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觉得身体很乏很重,难受异常,好在眼下也没什么事等着去做,更提不起任何食欲。
那就这样躺着吧,手机没电了也不必充,反正没人会关心她......继续睡吧,不要醒。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在这个小屋子里一直这样睡下去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这世上所有的痛苦烦恼就都和她没有关系了,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多久,很薄的睡意被一阵急促暴烈的敲门声搅散了。
白雪装死,充耳不闻,只等来人发现屋里没人,自己走开。
然后,她又可以清净了,可以一直这样躺着了。
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想搭理,什么都不想思考。
蒋南手掌拍得通红,心里五味杂陈,又恼怒又心疼又沮丧。
他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在做什么工作,此刻人在哪里,只能抱着一丁点儿希望,跑来这里敲她的门。
敲了很久,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他也没离开,转过身靠在门上,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她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地听机械的女声回答他,电话无法接通。
每一种方式都联系不上她、找不到她、看不到她,但,他依然不想离开。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她就在家里。
她可能状态不太好,虽然他非常坚定地相信她不会有任何冲动的行为,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因为她是那么坚强乐观的人。
但见不到她的人,他仍然觉得着急难受。
不知又过了多久,楼道里已经一片黑沉。
蒋南站直身体,再次敲门,喊她:“白雪,是我,你开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又敲门,再次喊她的名字。
如此反复。
越来越深的夜色中,白雪使劲掐自己的手,心脏重重一跳,泪水狂飙。
确认不是在做梦,她强打起精神起身,先去洗了一把脸,擦干净泪痕,才慢慢走去开了门。
他们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见面了。
她想他,想仔仔细细好好地看他的脸,想得快要疯了,但白雪告诉自己不能表露出来,她不能再给他洞悉自己的机会。
她一秒都不肯跟他对视,以前不敢,现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是不敢。
但蒋南永远不会让她如愿。
他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抬高,虎口紧紧卡着她的下颌,满目震惊地看着她肿胀血红的左脸和嘴角的淤青,心疼和愤怒在全身上下左冲右突,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去,说出的话几乎是在吼叫:“到底为什么要活成这副鬼样子?你在怕什么?为什么随意让人打?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去报警?为什么不找我?”
白雪又想哭又想笑。
还手?打伤打残去医院,还是弄个你死我活呢?哪一样她都承受不起。
还报警,真是怕事情还不够复杂啊。
他真是她见过的活得最潇洒、最肆意的人,可惜,这些是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的。
她只能抬起双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平静地说:“我没事,一点都不严重,你也别管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都这样了还不严重?什么惹麻烦?你以为我是担心自己有麻烦才来找你的?”
蒋南听着她又轻又哑的声音,看着她这副对所有委屈和伤害丝毫不计较、全然接受的样子,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时刻,她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往后也要这样继续活下去吗?
任人骂、任人打,处处笑着讨好,逆来顺受,百般将就.....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这样过?
“严不严重都不重要了,反正……”白雪泪眼婆娑,拼命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反正我都要走了。”
蒋南闻言,脸上的神情随之变了一变,太阳穴忽然开始突突直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本就不平静的心因为她这句话瞬间被死死捏住了,酸胀疼痛得厉害,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轻飘飘的,“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白雪皱了皱鼻子,“在这里有点儿待不下去了,接二连三惹上麻烦,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蒋南浑身上下像突然被抽掉了神魂般,眼睛都被刺红了,心里密密麻麻地涌出一阵近乎酸楚的疼痛,一双黑亮的眸子此刻半湿着,水波流转。
他茫然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似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是吗?没什么可留恋的。”
“嗯。”白雪深深低头,咬住嘴唇,她生怕自t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因为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心意彻底背道而驰。
但她提醒自己,这不是在挽留,是在道别,于是她最后一次倔强地开口,“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蒋南忍着苦涩的泪意,轻轻笑了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寸一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得他眼尾的水光就快要忍不住掉落下来,看得他心跳狂乱,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不知过了多少分秒,蒋南仰头,舌尖顶了顶口腔一侧的软肉,然后忽然说了句,“在一起吧。”
白雪整个人一怔,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不确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那天不是说喜欢我,想跟我谈一段正常的感情么?”
“可……可你不是拒绝我了吗?而且你说那不是喜欢。”
“对,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你的心意,但我已经确定了我自己的心意。我想跟你谈恋爱,并且我确信你一定会彻底爱上我,再没有一点心思可以留给别的人。”
蒋南想起下午听到董飞扬说那个被打的女生是谁时,自己内心是怎样的慌乱和愤怒。
而在来找她的路上,他的心情却更为复杂。
他想,他终于有理由可以去找她了。
原来这不见面的二十多天里,他竟然一直暗暗期盼着这样一个突如起来的时刻,能让他们再次见上一面。
蒋南无法接受一个女人躺在自己床上,那么用力地抱着自己,嘴里却凄楚地喊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这让他觉得荒唐且耻辱。
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他就已经想象得到,她曾经有过亲密无间的男朋友。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那段过去竟然至今仍旧让她刻苦铭心,念念不忘。
然而,缓慢流转的时间缝隙里,蒋南也很清晰地感知到,白雪对她来说的确是不一样的存在。
分开后的每一天,他几乎都在想着她。
最开始,只是夜晚很难熬,后来,连阳光灿烂的白天他也觉得难受。
他想着她,却又不知该以什么样姿态去找她,不知那样的分别之后,该如何重新去定义他们之间。
在她那样决绝的表白后,再次回到床伴这种浅薄的关系是绝对不可能了。
但,他们之间真的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蒋南无法想象他要和这样一个心思还在别人身上的女人谈情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