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知夏看着她,眼神却彻底变了。不再是女儿看母亲的眼神,而是一个成年人,看向过去的一段记忆。
“可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心里那个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了。”
夏桃一怔。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个会在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半夜抱着我去急诊,自己连鞋都穿反了。”
“会在夏天拿着蒲扇,坐在床边,一整夜给我赶蚊子,怕我被叮醒。”
“会把唯一的一颗鸡蛋,夹到我碗里,说她不饿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个母亲,在生下儿子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夏桃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林知夏看着她,目光锐利,平静得近乎残忍:“不是今天、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
“从你开始把我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者,当成补贴家庭的工具,当成‘懂事就该多承担’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不在了。”
林知夏的声音停住了,可那些话并没有停。
它们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在她心底一帧一帧地翻涌上来。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些缠了她一整个青春、甚至延续到现在的自卑,并不是天生的。
是这个家,一点一点给她刻进去的。
她再次想起初中那年。
父亲病倒,家里像是突然塌了一半,她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要学着煮粥、熬汤、洗碗、收拾药盒,去医院送饭。
母亲坐在床边掉眼泪,说:“知夏,你要懂事一点。”
那时候她才多大呢。
十三岁,十四岁。
她开始学会不吵、不闹、不提要求,不说“我也累”,不说“我也害怕”。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多说一句,这个家就会更加摇摇欲坠。
后来父亲去世。
葬礼结束的那天,她站在灵堂外,听见亲戚低声议论——
“这孩子以后可难了。”
“没爹的女儿,总要早点懂事。”
那一句“懂事”,像一枚钉子,被人钉进了她的人生。
母亲再嫁、生下继弟之后,一切变得更理所当然。
她是姐姐,她成绩好,她能忍,她不闹事。所以钱不够,找她,出事了,推她。
她要是敢不顺心,就对她说一句:“你别跟你弟计较。”
她的少女时代,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一点点长大的。
她不敢要新衣服,不敢说自己委屈,不敢在任何场合显得“太想被看见”。
她在小县城寒窗苦读,拼命考出来,来到人才济济的江州。
可即便站在那些光鲜的人群里,她骨子里仍然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羞怯——
怕自己不够好,怕被挑剔,怕被否定,怕被发现“你其实没那么值钱”。
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问题。以为是出身不够好,家庭不够体面,学历不够耀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那种自卑,从来不是因为她不优秀。
是因为从她最需要被托住的年纪开始,就没有人告诉她:即使什么都不用付出,你本身也值得被爱。
她被教会的,只有付出。
只有付出,才配被需要、只有付出,才配被留下、只有付出,才配不被抛弃。
林知夏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很稳,决定彻底放下了:
“你们给我的,不只是责任。”
“还有我花了很多年,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一点点拆掉、戒掉的自卑。”
她看着夏桃,目光冷静而清晰:“所以现在,我选择把它一起还给你们。”
“我谁也不欠了。”
空气彻底凝住,夏桃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失声的哭。
林知夏看着夏桃,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所以你的后悔,我收下了,但你们的位置,我绝不留了。”
她语气冷静而决绝:“从现在开始,你只是夏桃。”
“而我,不再是你的女儿。”
大堂里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却显得干净而孤独。
夏桃听完这句话终于崩溃了,悔恨、痛苦、迟来的醒悟,一起涌出来,令她泣不成声。
继父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了,声音拔高:“林知夏,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威胁她道:“行啊,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那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几乎瞬间安静。
几乎所有围观的人都在看林知夏,看她会不会慌,看她会不会崩。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抬眼,盯着继父,声音更稳:“你可以继续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
继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林知夏没有再跟他废话。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话录音界面停在最上方——录音中。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刚才威胁我的话,我全部都录下来了。”
继父瞬间暴怒:“你个死丫头你——!”
他抬手就要冲过来推她——
下一秒,一道高大冷厉身影的冲了上来,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了继父的手腕。
那只手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令继父瞬间疼的龇牙咧嘴,叫出了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出一声,不敢相信总裁竟然会出现。
沈砚舟垂眸看他,眼神冷得如同寒冰和地狱,令人胆战心惊: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继父被他这一眼吓得脸色发白,嘴唇抖了两下,差点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不敢再造次。
沈砚舟松开手,像嫌脏。
林知夏望着他,心口微震,她知道他想护她。可她也更加知道——这一步,她必须自己走完。
此时。大厅门口响起了脚步声,两名警察走进来,出示证件:“谁报的警?”
林知夏立刻抬手:“我。”
警察扫了一眼现场:“怎么回事?”
继父立刻抢话:“警察同志,她是我女儿!她不给家里钱,我们来找她,有什么不行?!”
“对!”继弟也跟着嚷,“她有钱!她凭什么不给我?!”
林知夏没理他们,她只把手机递过去,声音清晰:
“我工作单位被他们骚扰。对方有威胁行为,并试图暴力动手,这里有录音。”
警察接过,听了一段,脸色沉下去:“你们跟我们出去一趟。”
夏桃瞬间崩溃:“警察同志!我是她妈啊!”
警察声音冷静:“是家属也不能在公共场所闹事,更不能威胁恐吓,请配合!”
继父还想挣扎:“我就找她说几句话!”
林知夏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寒:“你们不用找我说,以后你们找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通过律师。”
她话音刚落,又走进来一个人,正是程律师,她手里拿着文件夹,气场利落,直接站到林知夏身边:“林小姐。”
她转向警察:“警官您好,我是林知夏女士的代理律师。”
“这边有一份《告知函》,以及此前多次勒索、骚扰的证据整理。请求警方备案,并对当事人进行警告处理。”
继父脸色彻底变了:“你、你还找律师?!”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浅,却冷得刺骨:
“对。”
“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她停了一秒,像用最轻的声音,把过去那条锁链一寸寸剪断:“你们这些人,是听不懂人话的。”
“你们只听得懂规则!”
警察把人带走时,夏桃还在哭。她被拉着往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知夏……你怎么能这么狠啊……虽然我是对不起你,但你是我生的啊……”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追上去。
她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寸寸远离,胸腔里那口憋闷了许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不轻松,但自由。
看着这一幕,大厅里的窃窃私语也瞬间变了。
“林副总好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