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他更远了。
而她那句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你可以保护我,但你永远不能替我活。”
沈砚舟闭了闭眼,他不是不能替她活。
他是不能替她痛、不能替她失去。所以他才更想把她锁在自己的秩序里。
————
沈砚舟抬手把那份临时汇总合上,指腹停在“长假申请”四个字上,停得太久。
陈牧站在一旁,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沈砚舟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过了几秒,沈砚舟才抬眼,嗓音低而平:“申请流程已经到哪一步了?”
陈牧立刻回答:“人力已审核,行政常务副总已会签,现在卡在您这里。只要您批下来,系统就会立刻生效。”
话音落下,陈牧顿了顿,还是谨慎地补了一句:“沈总……您要批吗?”
那一瞬间,沈砚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公司、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意味着他昨晚刚刚把她从“危险境地”里拽出来,今天就要亲手放她去面对与顾行知分别的悲痛。
可这也更意味着——她做的决定,他必须尊重。
沈砚舟垂眸,目光落在审批页面上。
系统里,林知夏的申请写得很短:【事由:家属重疾陪护。】
她用的词,不是上司、也不是同事,而是家属。没有解释。
他很清楚,顾行知交上来的背景表里写过,她在江州根本没有家属,没有亲人。
可林知夏愿意用这个词,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去陪她最后一程。
他能看出来,她们俩之间的感情很深,这不仅仅是因为顾行知在工作上对林知夏的照顾,更是她们彼此之间的精神扶持。
沈砚舟的指腹在屏幕边缘缓慢摩挲了一下,骨节泛白。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求他批。
她是在通知他:这是我的选择。
会议室里那些“风险预案”“舆情控制”忽然都失了意义。
他想留她,能用一万种理由。
可他要是拦她,只需要一句——不批。就能让她寸步难行。
可也会让她彻底明白:他从来没把她当成过平等的人来对待。
沈砚舟呼吸沉了一下,抬手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签字栏时,他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公司制度,而是她站在他办公室里,眼眶薄红却倔强的样子——
她说“我拒绝”的时候,连眼底的颤都不肯让人看见。
沈砚舟在签字栏落下了三个字——沈砚舟。
陈牧看见审批页面跳出【已批准】,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问:“沈总,那接下来——”
沈砚舟把笔放下,抬眼,眸色沉得可怕,却又像压着一层极薄的裂。
“把她的长假,按集团最高权限走。”他声音很低,“所有流程风险我担。”
陈牧一怔:“是。”
签完字,沈砚舟高大的身影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却没拿,只伸手拿起车钥匙。
陈牧表情疑惑了一瞬。
沈砚舟的声音却极低:“把今晚所有行程都取消。”
陈牧下意识提醒:“沈总,那七点还有——”
沈砚舟抬眼,眸色沉得像深夜的海,只吐出两个字:
“取消。”
第63章
Chapter63
江州的夜来得很快。
白天的冷灰还没散尽, 天色就已经压下去,医院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把城市的神经一寸寸点亮,却照不暖空气里那层钝冷。
沈砚舟的迈巴赫停在江州人民医院住院部侧门, 他没有让司机送, 也没让陈牧跟上来, 只是自己下车,扣上大衣扣子,领口掠过喉结, 把情绪一并扣进去。
医院大厅人很多,他高大的身影走进电梯, 按下楼层。
电梯里还有几个人:抱着保温桶的中年女人、推着轮椅的男人、拎着药袋的年轻女孩。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疲惫、压抑、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沈砚舟突然意识到,在医院里,他的权力不再像在公司那样锋利。
这里没有董事会、没有流程审批、没有他一句话就能改变的结果。
这里的生死,不听他的。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夜里潮湿的寒气, 钻进鼻腔的一瞬间, 沈砚舟下意识皱了下眉。他很久没有踏进这种地方了——
除了那一年。
父亲猝死的那一年。
同样的灯光,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脚步声杂乱得像命运在催。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股记忆压回去, 抬眼看向前台。
护士站的屏幕上滚动着叫号信息,几名护士低头忙着填表,偶尔有人压低声音问路,哭声从拐角处传来,又被门板隔断, 变得断断续续。
沈砚舟没有问。
他不需要问, 就能轻易查到她现在在哪一层、哪个病区、哪间病房, 甚至能查到她今天晚餐有没有吃、药有没有按时领。
可他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掌控”。
他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她有没有事。
看一眼她是不是又把自己逼到极限,逼到那种明明痛得要碎,却还要站得笔直的地步。
他抬脚进电梯。
电梯镜面把他的影子映得冷硬:深色大衣、肩线利落、下颌线绷得像一条刀锋。灯光打在眼底,却照不出温度。
叮——楼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脚步放轻。走廊比大厅更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墙角的绿植被冷白灯照得发青,像一层不会开花的慰藉。
他沿着墙面缓慢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知夏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单据,正低声和护士确认什么。
她没穿大衣,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羊绒外套,肩头比平时更窄,发丝被暖气吹得有点乱,却仍旧把耳后的碎发别得整整齐齐。
她的背脊挺着,像习惯了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塌下去。
护士把一份表递给她,她低头签字,笔尖落下时有一点点颤,但动作仍然一笔一划。
那种颤不是慌,是太用力控制情绪的人,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绷着,绷到指尖都在发抖。
沈砚舟站在走廊拐角处,没再往前。
他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大概中午没睡,或者睡得很浅;能看见她白皙手背有一道浅红的烫痕,像是热水溅过留下的痕迹;也能看见她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指尖压着纸边,压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
她只是像平时在公司推进项目一样——冷静,清晰,按流程,逐项处理。
可沈砚舟忽然觉得,比哭更疼的是这个。
因为这意味着她把所有的痛,都关在胸腔最深处,谁也不让看见,连自己都不肯。
她签完字,转身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口的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她停顿了一秒,像在调整呼吸,把脸上的“表情”换成更柔软一点的。
然后她推门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舟站在拐角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像吞下某种苦涩。
他没有进去,他不会进去。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出现。
他一旦出现,所有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她要解释他们的关系,要面对那种被他看见脆弱的羞耻,更要在“需要他”和“拒绝他的掌控”之间再次拉扯。
她已经很累了。
他不该让她更累。
沈砚舟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没有人,灯光更冷,墙壁泛着旧白,像一张被擦过太多次的纸。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那端很快接通,是陈牧沉稳的声音:“沈总?”
“联系顾行知的主治医生。”沈砚舟开口,声音低到几乎没有情绪,“我需要一份她的现阶段治疗路径和所有可行的专家资源。”
陈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我马上办。”
沈砚舟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要惊动林知夏。”
陈牧沉默半秒:“明白。”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楼梯间那扇小窗外——外面是夜色,江州的高架桥像一条冷亮的线,车流像不会停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