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知轻轻笑了声,摇了摇头:“没有。”
林知夏怔了一下,缓缓回答她:“其实我也是初中的时候才学会推轮椅的,那时候我爸……”
她没有再往下说,因为她不想再想起那些曾经自己无能为力的回忆,也不想引起顾行知对于病情的注意。
顾行知默契的没有多问,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玻璃房的门推开时,暖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的阳光很满,落地玻璃像把整个冬天的冷都挡在了外面,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地上,地上摆有几盆绿植,叶片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是植物湿润的味道。
林知夏把轮椅推到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顾行知脸上,照出她皮肤上细微的纹理和淡淡的血色——
不是健康的红润,是病人那种“被光照出来的温柔”。
“就这儿吧。”顾行知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花放在桌上,打开包装纸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去找护士借了剪刀和一个透明玻璃花瓶,又跑到旁边的水台接了水。
水流哗啦啦响,玻璃瓶壁很快蒙了一层雾。
她把花枝一支支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洋桔梗的花朵很克制,像一张张微微展开的纸。康乃馨更柔软,花瓣层层叠叠,像不愿轻易松开的心。
林知夏握着剪刀,动作有点笨,先剪了一支,切口不够斜,水吸不上。她皱了下眉,准备重剪。
“别急。”顾行知忽然开口了。
她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剪刀,动作因为病痛而很慢,却准确——手腕一转,剪刀下去以后,切口斜得漂亮而利落。
她把那支花递回给她:“斜切,口大,吸水好。跟做人一样。”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热,低头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开始一起修剪。剪刀声、花枝落在桌面上的轻响、玻璃瓶被轻轻放下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构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安静。
顾行知不怎么说话,只在她剪得太短或太长的时候提醒一句:“留点呼吸。别把花挤死。”
林知夏一开始插得很密,她总觉得要把空隙填满才安心,花瓶里塞得紧紧的。
顾行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其中两枝绿叶抽出来,放到一旁。
“你总想填满。”顾行知说。
林知夏手指一顿。
顾行知把花瓶往光里挪了一点,让阳光穿过花与花之间的缝隙,影子落在桌面上,变得柔软而有层次。
“你看。”顾行知的声音很轻,“空一点,反而更好看。”
林知夏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止是在说插花。
她低头继续修剪,声音压得很低:“我怕……空了就会不稳。”
顾行知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剪刀放下,手指轻轻抚过花瓣边缘,那动作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我以前也这么想。”
林知夏抬眼。
顾行知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遮掩,反而显得坦荡。
“我父母其实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她说得很平静,“我老家的农村那么小。”
“地方小到——你在村口站一会儿,来往的人都能把你的人生猜个七七八八。”
林知夏喉咙微微发紧,手指却没停,只是更慢了些。
“我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发过誓。”顾行知淡淡道,“我永远不会回去。”
“不是因为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准确的词,“是害怕。”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一颤:“害怕什么?”
顾行知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害怕回去以后,我会立即变得软弱。”
“你也知道那种地方的亲情,不是温柔的拥抱,是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你——”
“抓住你的工资,抓住你的时间,抓住你看起来像最有出息的那部分。”
“他们会说,你都这么成功了,帮一下怎么了?你都当领导了,带一下怎么了?你回来看看弟弟妹妹们怎么了?”
顾行知的语气没有怨,也没有恨,像在剖析一个事实:“我不想被拉回去。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份文件上签字、在无数个会议室里拍板,也曾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敲键盘敲到指尖发麻。
如今,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像被时间迅速削去了一层皮肉。
“所以我把自己逼得很紧。”顾行知说,“紧到没有任何缝隙。”
她抬眼看向林知夏,目光很稳:“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林知夏轻声回答她:“统筹。”
顾行知点了点头:“对。统筹一切。”
“我可以把一个项目拆成一百个节点,把每个人的责任压得清清楚楚,把风险控制到最小,把流程跑到最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嘲:“但我没统筹过我自己的生活。”
林知夏的眼眶发热,却不敢让它湿。她低头把一支洋桔梗插进瓶里,花枝轻轻晃了晃,很快站稳。
顾行知看着那束花,忽然说:“你觉得我成功吗?”
林知夏没有犹豫:“顾总,您很成功。不止是在沈氏,是在江州,整个行业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是啊。”顾行知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钱、权力、位置、别人对我的忌惮和服从——那种感觉很令人上瘾。”
“你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前面还有一步。你以为你抵达了,实际上只是站在了更大的空旷里。”
她抬头望着玻璃房顶,阳光明亮得刺眼:“它们没有边际。”
“无边无际。”
“你用尽一生去追,也永远不会有‘够了’的那一天。”
林知夏听得很安静,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发疼。
顾行知转头看她,声音更轻了些:“可人真正能够珍惜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
她的视线落在花瓶里那束花上:“就像花。你想把它养好,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
“只需要,水、光、一点空隙。还有——你愿意每天看它一眼。”
林知夏的指尖发凉,低声问:“那您现在……后悔吗?”
顾行知沉默了两秒。
那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很认真地在找答案。
“我不后悔我走到这里。”她终于开口,“我后悔的是——”
她停了停,像是把一句话咽下去,又重新说了出来:“我把自己走成了孤家寡人。”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站得更高,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害怕停下来。”
林知夏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现在停下来了。”
顾行知点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是啊。被迫的。”
她说得很轻,却不狼狈。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竟然有一点温柔的平和。
“林知夏。”她忽然叫她,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闲聊,而是像会议室里那种,给出结论的冷静。
林知夏抬头。
顾行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你可以把自己交给自由,但不要把你自己全部交给工作。”
“你可以很拼,可以很狠,可以像现在这样咬着牙一直往前走——那很了不起。”
“但你一定要记住,你不是一个"项目",你是一个人。你要学会去生活、去看风景、去体验这个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林知夏的眼眶终于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枝。
顾行知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对她说:“珍惜生活本身,珍惜你所爱的以及爱你的人。”
林知夏握着剪刀的手发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下去,她用力把它握稳,指尖发白。
其实她想说“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也不知道该怎么被爱”。
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行知是在教她,怎么不把自己活成一把只会向前的刀。
刀是锋利的,但刀并不幸福。
顾行知看着她,像是把她的沉默也听懂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把我说的这些话记住。”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她郑重的点了点头:“好,顾姐,我会记住!”
顾行知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交接。
她把视线落回那束花上,忽然笑了一下,像孩子一样,带着一点短暂的满足:“你插得比刚才好看多了。”
林知夏也笑了一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把它压住:“是您教得好。”
顾行知摇头:“刚才插花,我只是想提醒你留空。
“你要留空给自己——也要留空给别人。别人才能走进来,而不是被你挡在门外。”
林知夏听见这两个字,胸腔里的感触难以言喻。
留空。给光留路,给呼吸留路,也给自己留路,确实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玻璃房里静静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