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绝对。”林知夏抬眼看他,眼神干净锋利,“是数据说明。”
她把复盘页翻到下一张,指尖在表格上轻轻一点:“并购整合的目标,不是为了让你们舒服,是让公司不再用同一种错误,死第二次。”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可越是不重,越让人没法反驳。因为她不是在摆姿态,她是在解决问题。
后面的讨论明显顺了很多,林知夏的脑子就像一台高速运转却始终不乱的机器。
稳、准、狠。没有任何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一句情绪化的“我觉得”。
而她坐在那里,就像天然该坐在那里,连原本最不服的那几个人,到会议后半段,也开始下意识跟着她的节奏走。
到了中午十二点,会议结束。
合作方那边的董事亲自起身送她到门口,笑着说:“林总,顾总这次派你来,是真给我们吃定心丸了,以前我还从没见过,他公司里还有您这种人才。”
林知夏也笑,笑意很淡,却很有分寸:“不是定心丸,只是拆弹手册罢了。”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她进电梯时,项目秘书抱着电脑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显的敬佩:“林总,刚才邱总散会后,私下还跟人说了一句——‘您是真能镇场,实乃女中豪杰!’”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神色没太大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种夸奖她不是没听过。
————
电梯门合上后,林知夏点开手机屏幕。
自从那天发布会结束以后,她几乎每天都要亲自看一遍网上的声量变化。
最坏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
热搜上的恶意词条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标题:【顾行知计划公布完整审计报告】
【从“假慈善”到证据反杀,林知夏发布会回应全文】
【贫困女校受助学生发声:谢谢有人记得我们】
她指尖轻轻顿了顿,点了进去。
微博上,有人自发建了一个小话题:#感谢顾行知计划#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几条,阅读量不高,讨论也不算热。
第一条是个很普通的账号,头像是一朵模糊的小花,发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校服照,文字很短:
【我不知道网上那些人在骂什么,我只知道我们学校是真的收到了新课桌、习题册和保暖外套。以前晚自习窗户漏风,现在终于不漏了。】
第二条是另一个女生发的:
【第一次有人在物资清单里写“女生需要什么”。虽然不知道顾行知是谁,但谢谢您,好心的姐姐。】
再往下,开始有人发教室的黑板,有人发食堂新换的不锈钢餐盘,有人发宿舍重新修过的窗框,还有人只发了一张晚霞照片说:
【希望以后,我也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声量确实还不大,可那些声音,是真实的。
不是公关稿,不是买来的通稿,也不是漂亮得不落地的宣传语言。
而是一个个被帮助到的女孩,真真切切的开口说话。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慢慢落下来一点。
不是因为她赢了舆论,是因为她终于看见——顾行知计划这件事,开始长出回音了。
电梯到达公寓楼层时,Lynn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知夏边往外走边接起:“说。”
Lynn那边背景音很杂,像是在仓库或者供应商现场,语速却很快:“知夏,第二批捐赠推进得差不多了,学习物资、冬装、护眼灯、药箱、保温杯都在走采购。你上次提的营养包我也加进去了,但预算会再往上浮一点。”
“浮多少?”林知夏问。
Lynn报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还能控。就是我想问你,女生用品这一块,先按常规比例配吗?之前其他公益项目,都是意思意思带一点。”
林知夏脚步一顿。她正站在落地窗前,京州午后的日光落下来,照得玻璃很亮。
可那一瞬间,她眼前却不是这片繁华,而是很多年前,县一中那间老旧教室里,一排掉了漆的木凳。
她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很稳,却比刚才更低了点:“不要按常规比例。”
Lynn一愣:“那按什么?”
林知夏看着窗外,慢慢说:“按大批量配。卫生巾单独列项,多备,别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Lynn显然没想到她会专门提这个:“你是说……大批量?”
“对。”林知夏说,“多到她们不用算着用,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因为不够而硬撑。”
她说这句话时,嗓子有一点发紧。
有些记忆平时不去碰,像已经过去了。可一旦被某个细节轻轻一勾,就会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带着旧日的凉意和羞耻,一下子把人拖回去。
她想起从她初中开始,父亲查出肺癌晚期,家里的钱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药钱、检查费、住院费、路费,像一个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夏桃那时候已经被生活磨得脾气很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家里一点点多余开销都像罪,能轻易点燃她的怒火。
卫生巾这种东西,在那个家里,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越是小事,林知夏越不敢提。
她那时候每次来月经都算得很细,白天能少换一次就少换一次,晚上回家再换新的。因此她走路都不敢走太快,坐下和起身前都要下意识看一眼,生怕出意外。
有一回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那块木凳有一点奇怪。
她心里猛地一沉,脸“唰”地一下白了。
课还没下,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在,她却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借口说肚子不舒服,匆匆跑出去,一路冲进厕所隔间,反锁上门,低头一看,深色校服裤子后面已经渗出了一点很淡的红。
不算严重。可对那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已经足够天塌地陷。
她站在狭小、发潮、泛着消毒水味的厕所里,手指都在发抖,慌得连呼吸都不顺。幸好那天她书包里还塞着一条备用裤子,是上次体育课后忘了拿出来的。
她蹲在隔间里换裤子的时候,外面正好响起下课铃。
同学们一窝蜂往外走,没人注意到她。
那一天,她是庆幸的。庆幸没人发现,庆幸自己躲过去了,庆幸那点难堪没有暴露在光里。
可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
一个女孩,要把这种本不该羞耻的生理需求,活成一场小心翼翼的潜逃,本身就是一种困顿。
————
电话那头,Lynn听她忽然安静下来,也没催。
过了几秒,林知夏才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平稳:“Lynn,很多人做公益的时候,容易把女生真正需要的东西忽略掉。”
“课本、校服、文具当然重要,可卫生巾也一样重要。不是附属品,不是顺手带一点,是必须被认真写进清单里的必需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因为女孩们会长大,会来月经,会疼,会慌,会因为一包卫生巾不够而整节课不敢站起来。”
Lynn那边安静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语气也认真下来:“我把它单列出来,按足量配。不是一箱两箱,是长期供给那种。”
“嗯。”林知夏点头,“做成固定项。以后每一批都带。”
Lynn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有点发涩:“林知夏,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她追问。
“你不是在做‘看起来很善良’的事。”Lynn轻声说,“你是在真正替那些女孩,把她们不敢说出口、也没人肯当回事的地方,认真地说出来。”
林知夏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很久,没有立刻说话,京州的高楼在阳光下静默,车流像银色的河。
她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和顾行知站在天台聊天时的画面。
她垂下眼,轻声道:“嗯,继续推进吧。第二批名单也要核细,尤其初中部和高中的女生宿舍,缺口会更大。”
“知道。”Lynn应了一声,“还有,你那个正面话题现在虽然还不算爆,但已经开始慢慢长了,毕竟是自己发酵起来的东西,真心比热搜值钱。”
林知夏笑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站在落地窗前,忽然觉得这场从江州带来的风暴,终于不再只是一场风暴。
它开始在她的坚持下,长出别的东西。长出那些她曾经最缺、最痛、最不敢说出口的部分。
长出女孩们的声音,长出一条条细小却真实的路,长出一路走来,被命运反复压低之后,仍旧不肯弯下去的骨头。
她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博话题页上,最新一条是一个女孩发的:
【我以后想学医,回来给村里人看病。也想让妈妈少一点痛。】
下面还有人回:
【我想当老师。】
【我想去看海。】
【我想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有哭,只是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终于隔着很多年的时光,看见了那个在厕所隔间里手忙脚乱换裤子的自己,也看见了那些和当年的她一样,正在贫瘠和羞耻里长大,却为曾放弃梦想的女孩。
她们每一个,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
夜晚的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