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是这样。
把责任塞满,把工作塞满,把节奏塞满,把野心塞满,甚至连情绪都不肯留一点空,怕自己一旦松开,就会输,就会掉下去,就会再也站不起来。
可现在,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花园的石桌边,身上还有些疲惫,身边是一个明明不会插花却还是笨拙陪着她做这件事的男人。
这一刻,林知夏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此之前,她似乎真的在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顾行知。
不仅仅是能力上的像,事业上的像。
而是一样把自己往前推,一样把所有时间和生命都填满,一样忘了给“生活”本身留位置。
她曾经看着顾行知在病房里插花、晒太阳、笑着说“做个普通人其实很简单”,那时她还只是心酸,只是难过,只是觉得命运不公平。
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顾行知那番话,不是在感叹自己要失去生活,而是在提醒她——别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别只想着赢、别把自己活成一把锋利却不幸福的刀。别等到躺进医院、身体报警、所爱之人站在病床边时,才想起来,原来人是要生活的。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眼眶忽然很轻地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要掉眼泪的酸,而是一种更深、更钝、也更清楚的醒悟。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病房里醒来,看见沈砚舟在给她削苹果时,会那么难受;
为什么他收走她电脑的时候,她嘴上还想反抗,心里却早就松了;
为什么他陪她在花园里闲逛、坐着晒太阳、喝温牛奶、什么都不做时,她会觉得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稳。
因为她其实早就累了。
不是身体先累,是灵魂先累。是那种一直赶路、一直咬牙、一直不敢停下来的疲惫。
而此刻,沈砚舟坐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他衬衫袖口,花枝在他指间显得那么不搭,却又那么认真。
他不会插花,却还是因为她坐在这里,就愿意陪着她做这种在他人生里也许根本没意义的事。
更不必提这几天陪她输液、盯她吃饭、收她电脑手机、哄她睡觉、陪她散步、连下楼晒太阳这种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拯救的对象,也没有把她当成要被护进玻璃房的人。
他只是,一点一点,把“生活”放回她手里。
林知夏看着沈砚舟,忽然安静了很久,并且在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那份合同,她会签。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他给的沈氏集团的职位多高,也不是因为他投她新公司。条件多优厚,也不是因为她终于被他感动到心软。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相信——
和沈砚舟站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失去独立;接受他的靠近,也不意味着被吞进他的秩序里。
相反,他是在给她一条更宽、更自由、也更接近“生活”的路。
而这条路,她愿意和他并肩走下去,走很久很久,走完一辈子。
————
“姐姐,你看我插得好不好看!”
小女孩忽然举起自己的花篮,朝她问,笑得特别灿烂。
林知夏被拉回神,低头看过去。那花篮还是很满,很杂,颜色撞得热烈又莽撞,却像一个小孩子心里最直接的喜欢。
“好看。”她很认真地点头,“特别有生命力。”
小女孩开心得直鼓掌,笑得前仰后合。可就在她拍手的时候,头上那顶栗色短假发却被带歪了一下,露出了底下光洁苍白的头皮。
那一瞬间,空气忽然静了半秒。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几乎不用猜,她也知道了。大概是化疗,大概是血液病,大概是某种必须长期住院、和生命赛跑的重病。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甚至连怔住都只是一瞬,她立刻就蹲下身,帮小女孩把假发重新温柔戴好,替她理了理边缘的碎发,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女孩看着她,眨了眨眼,倒是自己先笑了,声音脆脆的:“姐姐,我的头发好看吗?”
林知夏抬眼,冲她很温柔的笑了一下:“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小女孩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反应,听见她这句话,却还是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忽然凑近一点,小声问林知夏:“姐姐,你是不是也快出院啦?”
“应该快了。”林知夏答。
“那你回去,一定要好好玩哦。”小女孩很认真地说,“我妈妈说,生病的人最亏的不是打针,是本来想做的事还没做。”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喜欢的人要早点抱,想看的风景要早点去看,想吃的东西要趁热吃。”
“姐姐你长这么漂亮,不能老是在医院里待着,那样很浪费。”
她说得太自然,太天真,像只是在学习大人,讲一个小孩子版本的大道理。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轻轻地,又稳稳地,很有分量的落进了林知夏心里。
她怔怔看着小女孩,这句话和顾行知告诉她的那句话很像。
林知抬眼看去,阳光落在花瓣上,落在石桌上,也落在沈砚舟修长的手指间。
他刚把最后一枝小雏菊插进去,抬眼时,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林知夏看着他,心口动了一下,很轻,却也很坚定地落了一下。
小女孩看着她们两个人面前终于都完成的花瓶,高兴得又鼓了几下掌。
“哇!哥哥姐姐插得好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很得意地宣布:“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最配了!”
林知夏耳根一下红了。
沈砚舟倒是神色很淡,甚至还低低“嗯”了一声,像对这个结论很满意。
小女孩眼睛一亮,又问:“那你们以后会结婚吗?”
林知夏猝不及防被这个问题砸中,呼吸都乱了一下。
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沈砚舟坐在旁边,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会。而且我们已经结过婚了。”
“哇,原来哥哥姐姐是夫妻啊!简直是天生一对啊!”小女孩听到这句话,夸张又兴奋的鼓掌。
林知夏转头看沈砚舟,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总显得冷淡锋利的脸也映出几分温柔。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轻、也很真、心里那根绷得太久、太紧,困扰了她良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
散完步,回到病房里,
林知夏坐在床上,病号服领口被她拢得很紧,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把床尾那截金属护栏照得发白,也把这间原本带着消毒水味,只有他们两人的的病房,照出一点荒谬又暧昧的烟火气。
她看着那一截歪掉的床腿,后知后觉,越想越觉得羞耻,脸红得快滴血,连眼尾都开始发红。
她昨晚都干了什么。
她竟然真的——脑子里刚闪过一点零碎画面,林知夏立刻抬手按住额头,像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些过分鲜明的记忆重新压回去。
偏偏沈砚舟还站在她面前。
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腕骨冷白,衣料下是清晰流畅的手臂线条,领口松着,喉结明显,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在会议室里那副冷肃矜贵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这床腿真的歪了一截,护士那句“床是公用的”还在耳边回响,林知夏几乎都要怀疑,昨晚失控到不像话的那场荒唐,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她们还没换床啊?不过你今天下午就能出院了。”沈砚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喝了口水,无比淡定的说道。
林知夏耳根瞬间发起了烫,咬着牙,抓起枕头砸他:“你离我远一点。”
沈砚舟抬手接住,倒也不躲,反而顺势把枕头放回她身后,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伺候一只炸毛的小猫。
“医生说了,你胃刚好一点,不能动气。”他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事实,“要骂,等出院了再骂。”
林知夏瞪着他:“你还好意思提医生?”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浅浅的笑,却很快又压下去。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恼。昨晚她主动得厉害,主动得连他都失了控。
而他本来只是想抱抱她、亲亲她,让她别再胡思乱想,让她在出院前最后一晚睡个安稳觉。
可后来灯关了,夜深了,病房太安静,她贴上来的那一刻,身上还是淡淡的消毒水和沐浴乳混在一起的味道,病号服宽宽松松裹着她,衬得那截锁骨和脖颈格外白,眼睛却湿得惊人。
她只是轻轻叫了他一声:“沈砚舟。”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再后来,什么“病房”“出院”“她还没完全恢复”,都成了被她一点点磨散的理智。
当时林知夏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累得睡着了,耳朵红得像火。
他当时却只觉得——可爱得要命。
现在再看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沈砚舟眸色微深,却没再逗下去。逗过头了,她真会炸。
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温水递给她:“先喝一点。”
林知夏本来想说“不喝”,可喉咙确实有点干,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杯子温度刚刚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连胃里那一点余痛都像被安抚了些。
她低头喝水,不看他。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树,风吹过去的时候,叶子轻轻响了一阵。
阳光落在白床单上,也落在林知夏那只放在床头柜最边上的薄文件袋上。
很薄,很干净,封面朝上,写着两个字:新起点。
林知夏的视线,只扫了一眼,就顿住了。
昨晚闹成那样,早上又被护士那句“床是公用的”羞得半死,她差点都忘了——这只文件袋,是来医院的时候,她拿包时顺手一起带过来的。
她没说话,杯口慢慢从唇边移开。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安静了几秒。
他终于收了刚才那点痞坏和散漫,抬手把那只文件袋拿过来,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沉稳许多,也认真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