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耳根红得发烫,低下头去翻文件,不接他的话了。
温晚棠却看得明明白白,笑意更深,只当没看见。
——
第二天一早,车从江州出发。
先走高速,再下国道,最后进县道,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低,广告牌越来越少,连天都像慢慢空下来。
林知夏坐在后排,膝上放着平板和纸质清单,不时低头勾勾画画。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长袖衬衫,浅蓝牛仔裤,头发低低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比在会议室里柔和许多,却仍旧有一种清透锋利的气质。
沈砚舟坐在她旁边,起初还在低头看几份邮件,处理集团那边临时发来的事务。可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后,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最后连邮件也刷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往窗外看。
山一层一层往远处压去,路边偶尔能见到背着竹篓走路的老人,皮肤晒得很黑,小孩站在屋檐下,衣服脏脏的,不算太合身,远远看着车经过。
再往前,能看见一些旧校舍,白墙被雨水冲出斑驳的印子,操场不是塑胶地,是压得很实的黄土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舟忽然问:“这些地方,第二批都在覆盖里?”
“嗯。”林知夏头也没抬,“尤其是女生宿舍、卫生用品和保暖物资,会重点补。”
沈砚舟转头看她:“你一直盯得最细的,都是女性专用的物资部分。”
林知夏指尖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轻声开口:“因为很多人做公益的时候,会默认‘大家都一样缺东西’。”
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声音很稳。
“但其实不一样。女孩缺的,不只是书和衣服。她们还缺安全感、缺被认真看待,缺有人告诉她们——
“你正在经历的那些难堪、发育、月经、贫穷、想读书却被拦着,都是值得被说出来,而不是你该自己吞下去的事。”
车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过了会儿,沈砚舟伸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平板按低了些。
“先休息会儿。”他说,“路还长。”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想反驳自己不累,可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没多久,车身一个轻晃,她整个人顺势往旁边歪了一下。沈砚舟下意识抬手,把她脑袋扶到了自己肩上,动作很轻。
林知夏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在他肩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
沈砚舟垂眸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和清醒时完全不一样。那种习惯性绷着的劲会松下来,显得特别安静,也特别让人心软。
他抬手,替她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微热的指腹在她耳后停了一秒,最后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这种场景,实在太少见了。
他跟了沈砚舟这么久,见过他压项目,见过他开董事会,见过他把人逼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没见过他这样——
坐在一辆开往偏远山路的车里,肩膀给一个女人靠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
到西坪县已经是下午。
县城比江州小得多,主街不过几条,楼房低矮,最热闹的地方是一排卖杂货和小吃的小店。再往里走,山就更深了。
桐木女高建在半山上。
车开不上去,最后一段路得步行。
物资车已经先到了,停在校门口,几名老师和后勤师傅正在一箱箱往里搬东西。
校门口的铁牌有些旧,蓝底白字,“西坪县桐木女子高级中学”。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操场上晒着被子,宿舍楼窗台上挂着洗好的校服,风一吹,一排排蓝白布料就一起晃。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个子不高,人很瘦,手背和脸都晒得发黑,一看见林知夏,眼睛就先红了。
“林总。”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你们终于来了。”
林知夏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周校长,辛苦您了。”
周校长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辛苦的是你们。我们这边条件差,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来过,可像你们这样,清单一条条问到宿舍、问到食堂、问到女生用品的,真的太少了。”
她说到这里,像怕自己失态,赶紧抬手抹了把眼睛。
林知夏心口也微微发涩。她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周校长一起往学校里走。
校舍比想象中还旧。
教学楼外墙已经发灰,楼道栏杆掉了漆,女生宿舍是一栋三层小楼,窗框有几间是新换的,剩下的还留着老旧木框。操场不大,篮球架斜斜立着一只,旁边是几块菜地,种着青菜和辣椒。
几个女孩原本正站在走廊上看物资车,见他们进来,先是怯生生退了一步,随后又忍不住偷看。
有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校服洗得很旧,袖口都磨白了,可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声问旁边同学:“那个就是林知夏吗?”
另一个女孩也压低声音:“应该是。就是电视上那个。”
“她长得真好看……”
“而且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凶。”
林知夏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只是笑着朝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女孩一下就慌了,立刻转身装作在看公告栏,耳朵却都红了。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是第一次见人用这种眼神看林知夏——敬佩、好奇、喜欢、偷偷仰望。
可这一刻,和商界、集团、名利场上的那种“看”完全不同。
这些女孩看她,不是因为她是VP,不是因为她能在发布会上反杀舆论,不是因为她背后站着谁。
是因为她真的像一束光,照到了她们这里。
——
周校长先带他们去看女生宿舍。
房间不大,一间睡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床有些年头了,漆掉得厉害。每张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被子,角都叠得很规矩,可一眼能看出,很多被单都洗得发旧了。
“有些孩子是留守。”周校长低声解释,“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都算好的。”
“还有一些……家里就是不太想让她们读到高中,觉得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我们这边每年都要一户一户去劝,去抢。”
“抢?”沈砚舟抬眼。
周校长苦笑了一下:“真的是抢。抢她们继续上学的机会。”
她停了停,又轻声补一句:“有的孩子成绩特别好,可家里一句‘弟弟要读书’、一句‘你出去打工还能赚点钱’,她们就真的差点回不来了。”
林知夏站在宿舍中央,指尖轻轻摸过一床薄薄的被子,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很轻,眼底的情绪却一点点深下去。
因为她太懂这种“差点回不来”了。
不是所有女孩都真的没路,只是太多人,会在走到半途的时候,被现实、被家庭、被性别,一把推回去。
周校长带着他们又去了仓库、食堂、洗漱间和国家捐助并新修的阅览角。
越看,沈砚舟的眉心就皱得越深。
他从小到大,物质条件几乎是顶格的。别说这种地方,他连“条件差”的真正概念,都没有太切身的体验。
直到真的站在这里,他才第一次明白——
原来有些女孩所谓的“上学”,真的不是坐在明亮教室里读书这么简单。
她们要穿过山路,要忍过冬天漏风的宿舍,要算着用每一包卫生巾,要在家里和“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干嘛”争一次又一次。
而林知夏,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把这些一点点改变。
——
傍晚,学校食堂。
林知夏主动系上围裙,站到打饭窗口后面,和食堂阿姨一起给孩子们打饭。
今天难得加了肉菜,土豆烧鸡,另外还有西红柿鸡蛋汤和炒青菜。
女孩们端着不锈钢餐盘,一队一队排过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到后来见她真的会笑着问“够不够”“要不要多一点”,慢慢也就放开了。
“林总……啊不,林老师,我能多要一点土豆吗?”一个脸圆圆的女孩小声问。
“可以。”林知夏给她多舀了一勺,“但要吃完。”
女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我吃得完!”
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端着盘子过来,声音很轻:“姐姐,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开发布会的人?”
林知夏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嗯,是我。”
那女孩抿了下唇,小声说:“你那天说的话,我在网上看到了。”
“哪句?”
“你说……不能拿贫困女孩的出路,当脏手里的筹码。”
女孩说着说着,耳朵红了,却还是认真看着她:“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林知夏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把那勺汤轻轻放到女孩餐盘里,声音很温和:“你以后也可以很厉害。”
女孩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窗口另一边,沈砚舟也被临时抓来帮忙。
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一群穿着围裙的阿姨中间极其违和,连拿勺子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不熟练的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