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宽大的手掌却立刻从帐篷外伸了进来,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头,是沈砚舟,显然他听到了她起床的动静。
目光落在她脚上时,眉心轻轻收紧。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冲锋衣,颜色比昨天深一些,肩背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利落,仿佛昨夜的风雪、失温、彻夜未眠,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彻底醒了?”沈砚舟贴得很近,待她站稳后,才松开了手,声音低而沉,还多了几丝清晨的沙哑。
却令林知夏耳根开始莫名发麻,发烫。
“嗯”她点了点头,犹豫了几秒以后,还是难为情的向他说出了口,“我想出去看看。”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应,他高大的身影蹲下去,伸手按了一下她脚踝的边缘,力道极轻,却足以让她脚尖微微一缩。
“你现在不能自己走。”他说。
林知夏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帐篷外,天色微亮,远处的雪峰已经被第一道阳光点亮,金色沿着山脊慢慢铺开,这令她内心更加期待、也更加焦急,害怕错过那一刻。
“我想看日照金山。”她说,纤长手指倔强的握紧了自己的登山杖。
“听说看到日照金山的时候,许的愿望就都会实现。”她继续补充了一句,理由听起来甚至有些幼稚。
沈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去,兀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语气很淡:“上来。”
这个动作,太直接了。
她耳尖发红,明显愣了一下:“你——”
“你分组是我。”他说得很平静,“脚伤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这句话,干脆利落,把所有可能引起误解的空间和她的顾虑都提前切断了。
没有情绪,没有多余解释。
林知夏没再犹豫,她伸手,扶住了他宽阔的肩膀,身体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已经站稳,背着她,走出了帐篷。
————
清晨的营地里,已经陆续有零零散散的人出来活动,却在看到他们俩时都怔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短暂按下了静音键。
附近原本在整理装备的同事,动作几乎同时慢了下来。
有人脸上挂着笑,向沈砚舟恭敬的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头。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没来得及掩饰脸上轻微错愕的表情。
林知夏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脸上在发烫,逐渐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还有隐隐约约的议论声,落进她耳朵里。
“……我没看错吧?沈总,是在背林助理?”
“沈总竟然会亲自背人?”
“他们俩昨天不是分组分数第一吗?队友之间协作而已吧……”
她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动作,不是扶,不是搀,而是直接背,确实容易引起人的误解,似乎已经超出“工作照顾”的范畴了。
“我可以自己走一段路的,你放我下来吧。”于是,她压低声音在沈砚舟背上小声说。
沈砚舟却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走不到。”
她的脸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不是羞耻,而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被迫暴露在视线中的无措。
而且更让她心跳失序的是——沈砚舟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于是她只能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她受伤,他是同组,仅此而已。
山路很长,越往上,风越大。
雪被踩实后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沈砚舟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对雪线和坡度早就有了判断。
林知夏伏在他背上,脸色绯红,视线随着他的肩线起伏。她的呼吸被迫贴近他的颈侧,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极淡的雪松和薄荷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好像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不是被丢下,而是毫不犹豫地被承担。
这种感觉,危险又失序。
她很清楚,一旦自己习惯了这种依赖,再想退回原位,会变得异常艰难。
可偏偏,她此刻无处可退。
只能被他这样背着,一步一步,往更高的地方走。
随着离山顶越来越近,林知夏趴在他背上,视线越过他的肩,终于看到了前方那片被朝阳逐渐点燃的雪峰。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声感叹:“出来了!真的出来了——日照金山!”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正好站在一个开阔的位置。
最初只是山脊线的一点微光,像是被谁不经意擦亮的边缘,随后,金色沿着雪线缓缓铺开,从高处逐渐向下蔓延。
最后层层金色彻底展开,壮阔得近乎失真,美得并不真实,是坐在江州的办公室里,永远看不见的,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放大了瞳孔,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林知夏趴在沈砚舟背上,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一紧。
这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她也很久没有再体会过的——整个世界暂时被允许停下来的感觉。
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沈砚舟肩侧,闭上眼睛,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光,缓缓许下了一个心愿: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站在任何我想要的位置上,强大到永远不需要证明自己。”
她闭着眼,声音极低,话语几乎被迎面而来的风吞没。
可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沈砚舟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看日照金山,而是看她。
她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光映在她脸侧,头发被太阳染成了浅金色,也被风吹乱了一点,发丝贴在脖颈上,睫毛垂着,神情安静而专注。
眼下还有一层因为昨夜高热退下后残留的淡淡潮红,显得皮肤格外白,像是被风和病一起洗过一遍了。
可她许愿的时候,却虔诚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大事。
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计算,也没有任何向外展示的锋芒。
沈砚舟一向不信这些东西,不信古老传说,不信祈祷有用,更不信所谓“看见日照金山就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说法。
可这一刻。
他却清清楚楚地,把她的愿望听进了耳朵里,任何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林知夏似乎都是这样。
爬山的时候,脚踝明明已经受伤,痛到肿起来,却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提,气息虽然乱过,却很快调整了回来。
在攀爬雪线最陡的那一段,她脚步甚至都没有慢下来,只是默默跟着他的牵引绳,一步一步往上走。
而在公司里,即使她再被人卡、被人为难、被人嗤笑,被人看不起,却还是咬紧牙关,继续往前,攻克下一个难关。
他见过太多人,喊苦的、喊痛的、退缩的、在关键节点找理由的,也见过那种,明明撑不住,却要用情绪博同情的。
可她全都不是。
他看见的,从来都不只是林知夏,不只是一个正在试图往上走的人。
而是一颗,即便不被保护、不被偏袒、不被解释,也会自己咬紧牙关,努力走向终点的灵魂。
正是这颗灵魂,令他震颤不已。
沈砚舟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扶在她背上的手臂,从她低垂着眼睫的脸上,收回目光。
然而,就在这一刻。
他那颗一向自控力极强的心脏,兀然失速跳动了好几下,在他胸腔里,撞得不轻,却异常清晰,令他完全无法忽略。
这一刻,它不受任何试探、猜测、推拉、世故,规则所束缚,只是如其所是。
而他此前的人生里,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过如此陌生,却又清晰无比的感觉。
这种感觉——沈砚舟很确定。
叫做——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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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40
雪线之上,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团建结束的信号,是来自于山脚下的,那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集合哨被吹响。
山风从山谷间卷上来, 带着高原特有的冷意, 吹得人耳廓发麻, 登山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雪地上此起彼伏。
林知夏拄着拐杖,慢慢往集合点走。
她脚踝的肿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落地时仍旧有清晰的疼痛, 她走得很稳,不快, 甚至有点一瘸一拐,每一步却都踩得很实。
没有人催她,她更拒绝了让沈砚舟在这条人多眼杂的下山路上搀扶她,也拒绝了公司的伤员优待,命工作人员送她下山的安排, 选择了自己坚持走完这段路。
接他们去酒店的大巴车, 在山脚下的空地上停着, 车门敞开着,发动机低低轰鸣, 同事们陆陆续续上车。
有人在讨论昨晚露营可怕的温度,有人翻着手机拍下来的日照金山,有人压低声音感叹:“这一趟是来得真狠。但也真值!”
林知夏听到这句话,心跳却有一瞬间的微妙失衡。
她站在车门前,拄着拐杖停了一秒, 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