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不明白。
他说:“我不做慈善。”
他给她安排了一个闲职,但并不代表他要养一个闲人。
“我要的是一个团队管理者,一个助手,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吉祥物。”他说,“你在浪费公司的资源。”
蒋妤终于把他列的长长一串表看完了,气急败坏,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你怎么这样啊,你欺负人,你是个骗子!”她喊道,“我不干了!”
“可以。”杨骁欣然接受,就差给她鼓掌,“明天就走。账单我会寄给你哥,附上明细。顺便告诉他你在澳门当过几天小混混,差点被人扒光拍视频。”
蒋妤对天发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遭受如此明目张胆的不公平待遇。她在心里把杨骁骂了一万遍,终于在这件事上和她那混账哥达成了共识:杨骁是个狗操的资本家,王八蛋。
她眼眶有点湿:“我又不是欠你的。”
他指了指蒋妤手里的账单,蒋妤被纸烫到般立马放下了,据理力争:“我不过是犯了点小小的错误,你至于吗?”
“你的错误可不是‘小小的’。”他说,“你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也在浪费我的钱。”
“我又不是没工作过。”蒋妤挂着眼泪争辩,“我中学去过好几家公司实习过,从来没有人说我什么。”
杨骁当然心知肚明她口中的“实习”有多少水分,但他没戳穿她,只是说:“那是你没遇到我。蒋小姐,你要不要看看别人在我这儿工作都是什么样子。”
她盘算一番,回港岛自然不大现实。上赶着被蒋聿嘲笑羞辱么?眼下便也只能权衡之计,先走一步看一步。她勉强地哼出一声,转身要走。
“对了。”杨骁叫住她,“月底你跟我去趟曼谷。有个场子要开,需要人应付场面。你打扮漂亮点,少说话,多笑。”
蒋妤硬邦邦地说:“我去干嘛?”
“你是我的人。”他说,“别人看了,就知道我不好惹。”
蒋妤对他这说法很不满,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形容词:“花瓶。”
“什么?”
“就是帮你摆出来当个摆设。”
杨骁笑眯眯的:“蒋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个智商是怎么完成DSE考核的?”
她翻了个白眼,被这句话气的摔门走了。
蒋妤没回工位,她报复性满楼乱窜。溜达过负一层赌场入口时瞧见荷官穿着制服发牌,动作利落,眼神冷。她站那儿看了会儿,有人赢了,尖叫,撒筹码;有人输了,摔杯子,骂娘。
她摸了摸口袋,叹了口气。这时候开始觉得这里空气有些闷人了,垂头丧气出去兜风。说是兜风实际上不过是在葡京明珠外长椅上坐着思考了整整一下午的人生,颠来倒去把这群人挨个骂了一遍后再也思考不下去,开始刷ig。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拖成长长一条黑。
握着的手机震了下,弹出一条消息。
【魏书文】:「蒋聿问你死哪去了。」
她回:「没死。」
【魏书文】:「他最近脾气很差,砸了不少东西。听说你在澳门?」
她没回。
又一条:「你在杨骁那?你要小心点,他可能会来。」
她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对魏书文最后一句不以为然,但猜想蒋聿可能是偷偷开了小号视奸她ig。
第12章
杨骁真是个魔鬼。
他不仅苛待她,pua她,他甚至还要仗着她欠下的十三万多奴役她。他钓鱼执法颇有成效,于是不再放养,开始每天安排大量工作给她,甚至连周末都不放过。
蒋妤生平第一次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宿舍。她身心俱疲,连澡都没洗就把自己摔进了被子。第二天早上她睡过头,九点的会议迟到了十五分钟。杨骁抓着这个机会在所有人面前骂了她一顿,用词之尖酸刻薄让人叹为观止,丝毫不顾及她颜面。
他明明只是她的债主,却在她面前像个地主。蒋妤愤恨,接着再次想到负额巨款,不由得悲从中来。长吁短叹后打定主意阳奉阴违,另寻出路。
葡京明珠的二楼是
会员制夜场,对外叫“金珊瑚”,灯光常年压在深红与紫之间。蒋妤第一天下班时路过,往里只看见光影交错,穿得很少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晃。
她当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在她站在这,和吧台后清点酒水单的吴经理对峙。
“老板让你来的?”他听清蒋妤的开场白,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狐疑地睨她,认出这是杨骁身边摸鱼一把好手的关系户,“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她扬起下巴说:“他昨天跟我说的,可能还没来得及通知你。我以前学过芭蕾,拿过奖,跳舞没问题。”
“芭蕾?”吴经理对她发出一声嗤笑,“芭蕾跟爵士能一样吗?”
蒋妤反唇相讥:“爵士我也会。”她学东西快,自信这难不倒她。
吴经理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蒋妤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她看着他拨号,听见拨号音响起。
“算了。”吴经理挂断电话,自言自语道,“杨老板最近忙,我就不打扰他了。既然你说是他安排的,那就先试试吧。”
蒋妤松了口气,差点没站稳。
“咱们先说好。”吴经理后退两步,打量她,“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里不是你们那些小姑娘玩票的地方,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没那个本事,趁早别来丢这个人。”
蒋妤心里骂他狗眼看人低,脸上不动声色:“放心吧,我没问题的。”
吴经理又开始清点酒水单,边跟她说:“去准备准备,今天就上场。”他扬声喊对面沙发上补妆的姑娘,“阿美,带她去换身衣服。”
走廊尽头是更衣室,几十个格子柜挤在一起。阿美熟门熟路打开其中一个,翻出一套丢给她:“你先换上。”她对这个新来的女孩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不冷不热。
蒋妤心里想,瞧瞧,瞧瞧劳动人民的精神状态,资本主义果然只会剥削劳动人民。
阿美看她愣着没动,有点不耐烦地挑起眼尾:“赶紧啊,你要让全场子的客人等你一个人吗?”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看自己。黑色紧身吊带短裙,胸口镶几颗水钻,马丁靴,裙摆是羽毛和流苏,勉强盖过大腿根。皮肤白,黑色衬得更加雪白透亮。她握着裙摆往下拽了拽。有些被这副打扮廉价到。
“会跳艳舞吗?”阿美一边补眼线一边从镜子里斜睨她。
爵士她尚且能厚着脸皮说没问题小菜一碟,对于艳舞她只能诚实地摇头。
“……你还真是来玩票的?”阿美动作一顿,愈发不正眼看她。涂着大红色甲油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不会就学。”
蒋妤哑口无言,心想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啊。
“你啊,”阿美继续说,“一看就是不常来这种地方,新人都这样,扭扭捏捏装清纯。”
蒋妤不服气,争辩道:“我以前”
“以前什么以前。”阿美打断她,轻蔑地笑,“总之,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你最好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她见蒋妤沉默,上下扫视她:“我告诉你啊,我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张脸放这种地方……而且你没经验,万一哪个客人看上你,非要找你喝酒,你怎么办?陪还是不陪?你这种情况就像是走在马路上被人抢劫了,人家还要怪你身上钱带太多。听见没?脑子活络点。”
她一通输出没给蒋妤任何插嘴的机会,说完后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扭着腰走了。蒋妤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她才不走人,真要有色胚对她动手动脚,她当场让他们见识什么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还是小心点为妙。
蒋妤扯了扯裙摆,听见整个场子的低音炮震耳欲聋。她抱臂坐在长凳上,忽然有点迟疑。
更衣室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个金发姑娘倚在门边。是那种艳俗的漂亮,单眼皮,厚嘴唇,眼睛几乎掉进堆砌的脂粉中。蒋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突然嘻一声笑了。
蒋妤不明所以。
“衣服合身吗?”金发姑娘问。
“还行。”蒋妤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领口。
“那就好。”对方笑得更夸张了,“我听老吴说你有舞蹈功底?你别紧张,我叫Lily,一会你跟着大家跳就行。”她低头从包里摸出只口红递给蒋妤,好心提醒她,“你这张脸啊,太嫩了,不化浓点,灯光一打全白瞎。”
蒋妤乖乖就范,抹了口红,Lily又教她化眼妆贴假睫毛,她只好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自己眼皮上鼓捣。
“你多大啊?”Lily问,“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蒋妤含糊道:“大三。”
“哪个大学的?”
“岭南大学,学音乐的。”
“哎哟,那你岂不是会很多乐器?”Lily问,“我最喜欢钢琴了,你是弹钢琴的吗?”
蒋妤点头,心想钢琴她确实也会一些。
对方显然同样深谙“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般道理,顺着捧她说:“哎哟那你可真是个宝贝,我们这还没出过名牌大学生呢。怎么就想到来这跳舞的?生活费不够?”
蒋妤心说我特么也不想啊,我就是单纯想用钞票给资本家杨骁一个大耳刮子,怎么了?
Lily笑起来:“我听老吴说你欠老板钱?你不像是那种缺钱的人啊。”
蒋妤心想,那是因为你对于有钱人的认知只停留在有钱人的外在表现上。
见蒋妤默认,这下Lily的笑容就变得有点幸灾乐祸了:“那你可得好好干,咱们这儿,跳得好,客人打赏就多。一晚上下来工资很可观呢。”
从更衣室到大厅,灯光渐暗,人声开始鼎沸,蒋妤被领着往里走。DJ选的是Ne-Yo的《BecauseOfYou》,很是热烈欢快。
她如履薄冰地站上舞台,追光灯打在她身上。音乐和人声嗡鸣,伴随着节奏摇晃的舞池,光怪陆离。她站在那个圆圈里,只觉得一切都失真,像是被失焦模糊的投影。
“过去啦,站c位,愣着干嘛,”Lily推了她一把,“你不是要赚钱么?”
蒋妤还没来得及反应,阿美冷笑一声,踩着高跟鞋从另一侧挤过来,把她往边上拽:“你新来的,站前面算哪出?”
Lily按住阿美:“哎哎哎,别欺负新人,你们这些老油条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懂什么?”阿美扭着脖子说,“她那样子哪里跳得好。”
Lily笑着搡她:“我看好得很。”
阿美躲开一步,扭头骂蒋妤:“你他妈聋了还是瞎了?让你往后站点!”
Lily和稀泥:“哎呀都是姐妹,和气生财嘛。”
舞曲响起,阿美见蒋妤还站在c位不动,狠狠瞪她一眼,骂了句不知好歹,这才露出微笑,摆好姿势。
蒋妤迟迟迈不开腿。她后知后觉感觉到不适应,追光灯从她身上扫过,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这不是学校舞台,不是表演秀,她要在这种地方、在台下如狼似虎的眼神里和一群不认识的姑娘共舞。
她意识到这点后紧张得胃有些开始抽搐。蒋妤觉得自己每个毛孔都张开,肌肉紧张,心脏失序。
她扭着腰,踩着舞步,追光灯在她头顶旋转,每个人都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