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月牙高悬夜空,有人在湿漉漉的花园里燃了一地蜡烛。
“确定是蜡烛?”蒋妤放下怀里一大捧红玫瑰,掏出手机拍照留念,“点得像西天取经的路,能看见路吗?”
“就你事多。老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给你摆道场,你还嫌这嫌那?”
蒋妤抬头看了眼,瞧见男人站在背光处,双手插兜,斜斜咬着烟,正漫不
经心地朝她望过来。随便套了身夹克黑T配工装裤,衣服下摆因为刚才弯腰点蜡烛蹭了点泥水。
“不够。”她撇嘴,“连个心形都没有,毫无诚意,差评。”
“差评退货。”蒋聿吐出烟圈,伸手捻灭烟头,转身要走,“我睡了。”
蒋妤一把抓住他手腕,顺势在他手心亲了亲:“帮我拍嘛,我花半小时化的妆。”
蒋聿低头看她,唇釉亮闪闪,眼线细细画过,耳垂坠了盈盈一点光。原来是珍珠,圆的,粉的,润的。他目光定格两秒,接着笑了:“行。”
起因是两小时前。
蒋聿正闭着眼酝酿睡意,腰上挨了重重一脚。他皱着眉睁眼,旁边的人裹着被子坐得笔直,理直气壮踢他小腿。他说干什么,蒋妤说睡不着。他觉得她脑子又坏了,耐着性子把人往怀里捞,说睡不着就再来一次。蒋妤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蒋聿被问笑了,说你刚才爽的时候怎么不问什么关系。蒋妤一脚把他踹下床,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没有花就是耍流氓。蒋聿沉默了足足三十秒,在杀人与忍耐之间选择了后者。
等她化妆半个钟,满城买花一个钟,摆蜡烛半个钟。
因此。
他自己镜头感一向很好,随便往哪儿一站都能跟拍写真似的。只不过这次是给她拍,拍几张就越过镜头看她一眼。
月光和烛光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颈上,落在她裙摆上,落在她起伏的曲线上。
蒋妤一会要举花,一会要拉裙摆,一会要侧脸,一会要正脸,一会要仰拍,一会要俯拍,一会要特写。蒋聿任劳任怨,她还鸡蛋里挑骨头挑三拣四。
蒋妤:“这边太亮了。”
蒋聿:“行。”
蒋妤:“这边光太暗了。”
蒋聿:“行。”
蒋妤:“这张手抖了。”
蒋聿:“行。”
蒋妤:“这张没对焦。”
蒋聿:“行。”
蒋妤:“这张把我拍胖了。”
蒋聿:“行。”
蒋妤:“你这个态度就不对。”
蒋聿:“那你想怎么样?”
蒋妤眼珠子转了转:“你抱我。”
蒋聿:“......”
指导完毕,他一一照做。完事看见成片,蒋妤惊呼:“我的妈呀,好丑。”
“哦。”蒋聿面无表情,“那删了。”
“诶你别!”蒋妤急了,伸手去抢手机,“删什么删,好不容易化的妆!”
蒋聿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只能在他怀里跳。他一手圈着她腰,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语气懒散:“你自己看,哪张能看?”
“都能看!”蒋妤抢白,“人好看,是你技术不行!”
她不服气,拿过手机,“你站那儿,我给你做个示范。”
蒋聿挑眉:“拍什么拍?又想发IG广而告之,说你又拿捏老子了?”
“我什么时候拿捏你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拿捏我。”
“那是我应得的——”
“应得个屁。”
蒋聿从她手里抽走手机,顺势把人揽过来,低头堵住她的嘴。
已经是下半夜,灯都没开,只有一地蜡烛亮着。
他好烦人,吻得又深又重,偏偏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下一秒就能烧成一簇火,又衬得他连发丝垂下的线条都好看得要命。
蒋妤忽然想起来,她以前老是莫名其妙觉得她哥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为这个想法她没少觉得自己眼瞎。
又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
燃着的一地蜡烛被雨丝一淋,火苗挣扎着跳了几下,熄得要死不活。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腻人的甜味。
这是蒋妤几个月前不知从哪淘来的草莓奶油味香薰蜡烛,堆在衣帽间角落落灰,今晚全被他翻出来充了数。蒋聿点的时候就嫌弃,说这股味儿闻着像哪个小姑娘偷偷在被子里吃蛋糕。
蒋聿懒得再拍,拉着她往屋檐下走。蒋妤抱着花,一步三回头,脸上全是惋惜。
“唉,都灭了。”
他没理会这毫无意义的感叹。
两个人靠在廊柱边,谁也没再说要回去睡觉。刮来雨丝的风吹得人清醒。蒋妤耳朵有点烫,她偏头理了理长发,盖住耳朵尖,余光看见蒋聿又点了一根烟。
“以后少跟魏书文混在一起。”
蒋聿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为什么?他人挺好的啊。”蒋妤不明所以,“他借你钱没还?”
“没什么为什么。”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冷下来,“让你别去就别去。离他远点,少回他消息,少跟他出去鬼混。”
蒋妤觉得他阴晴不定的老毛病又犯了。真莫名其妙。再一问,蒋聿脸就彻底黑了。
蒋妤见他又不高兴,也懒得继续追问。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怀里的花有些重了,她换了个姿势抱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一会儿,玫瑰就转移到了蒋聿手上。再没一会儿,连她也瘫软进男人怀里。
蒋妤身上是她常用的CHANEL香水味,带一点柔柔的草莓奶油香,混着橘子皮的微涩。
少女的发丝柔软,香气浸透在衣领里,若有似无地往他呼吸里钻,柔柔软软的,凉凉的,像凉白开里的一尾小鱼,想捉住的时候却滑不溜手,只能闻到属于她的气息,融入他的生命。
他颈窝里带着这颗脑袋主人的体温。他的脖子僵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她蒋妤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承认魏书文说的对。
他就是犯贱,一边把她往泥坑里踹,一边又见不得她沾上半点污泥。他想看她哭,想看她求饶,想看她为他方寸大乱。可到头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从婴儿肥的奶团子到如今略显瘦削的轮廓。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使坏,看着她装乖。她什么时候换牙,什么时候第一次来例假,什么时候偷偷暗恋隔壁班的男生,他比谁都清楚。
他曾以为这种日复一日的熟悉会消磨掉一切新奇感,他原以为会只剩下亲情和责任。
蒋妤真像一只小狐狸,狡黠的、乖戾的,朝着他亮出锋利的爪牙,又在他心软后得意地翻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还能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抄过她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蒋妤。
冒名顶替他家亲妹妹的小王八蛋。
没良心的野猫。
装模作样的狐狸。
这十八年来唯一敢把他蹬下床,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敢在他的底线上蹦迪,敢对着他大呼小叫蹬鼻子上脸,敢在他面前大大咧咧竖中指还敢瞪他的人。
但更多的是,敢在他暴怒时抓着他衣领哽咽着流泪问他是不是真的讨厌她,问他是不是后悔对她这么好的人。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偏爱和例外。
哪来的命,哪来的运。
*
这一夜,星岛卫视的采访直播在全港引发轩然大波。
关于蒋公子与蒋家养女的情感纠葛、其背后利益纠葛、以及蒋氏兄妹是否为真等等话题在网络上引爆,一时间冲上社交平台热搜榜首。
#蒋聿同家族割席#
#蒋妤自己摞正个名#
#蒋聿蒋妤关佢咩事#
评论区炸成一片。
「为咗女人可以唔要家业,呢个男人我服」(为了女人可以不要家业,这个男人我服)
「但系佢哋真系兄妹定情侣啊?我睇到头都大埋」(但是他们到底是兄妹还是情侣啊我看得头都大了)
「蒋妤好飒啊,自己申请展览,唔靠关系」(蒋妤好飒啊,自己申请展览,不靠关系)
也有质疑。
「讲到尾都系有钱人嘅游戏」(说到底都是有钱人的游戏)
「蒋聿唔要继承权?信你先傻」(蒋聿不要继承权?信你才傻)
「蒋妤之前唔系话靠关系入学咩」(蒋妤之前不是说靠关系入学吗)
而与此同时,另一则采访在中大校园传开。
一名女生在被问及对蒋妤的印象时,冷脸说出了那句后来一段时间内流传甚广的话。
“以前看不起她靠人,现在看得起她不靠人。”
*
第二天她醒来,腰酸得像折了。
蒋聿倒是神清气爽:“腰不行了?要不要哥哥给你捏捏?”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