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迎风绕过七拐八弯,太阳底下的那道身影便从漫山遍野的翠绿间凸现出来。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兜里掏烟,姿态松散闲适。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他朝她这头瞥过一眼,跨上车扬长而去。
事实上蒋妤平常只在健身房的动感单车上装模作样摆拍,真刀真枪的上路才发现自己的体力跟纸糊的没区别。
骑到第三公里,脊背冒了冷汗,每蹬一圈都像是在给自己的自尊下油锅。
骑到第五公里,蒋妤想把车扔进山沟里。
骑到第十公里,她觉得她能把蒋聿和他的车一起扔进山沟里。
又是爬坡。她整个人挂在车上,每喘口气都觉得肺在烧。五脏六腑颠得像打散重铸过,气血翻涌,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她抬头恨恨看了眼坡顶,还有很长一段路,蒋聿早已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有病吧。”
她骂了句,累得要命。手机没信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无穷无尽的绿。她甚至在此时开始想念远在澳门的杨骁。虽说她的这位过去式顶头上司大概也同样会冷冷告诉她:不想干就滚蛋。
再一次上坡,二十万即将到手。蒋妤这么安慰自己。
于是她继续蹬车,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两腿忽然一软,失控感猛地攫住她。
那一瞬她想到了很多。
蒋妤,还很年轻,不要死,她还没来得及把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踩在脚下,还没来得及兑现让蒋聿跪下来求她。
她连人带车翻下了路,下一秒重重摔进了草丛。
疼。
疼疼疼疼死了。
浑身骨头快要散架,有那么几秒蒋妤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摔碎了。胸骨下发紧,发疼,她将全身力气用在张口喘气上,肺腑贪婪地容纳进冷空气,一喘就听见风声和蝉鸣,接着听到远处传来公路车的破风声,蒋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几秒钟前还在几百米开外不见踪影的家伙像一道红色闪电直直冲着她劈过来。
“啊啊啊啊啊——”她惊得差点原地蹦了起来,下意识连滚带爬想躲,蒋聿却突然刹住。公路车咆哮着停在离她不足两公分的地方,车轮下草皮泥土飞溅。
蒋妤的魂都差点被吓出来,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蒋聿你要死啊!”
公路车原地调头,蒋聿撑着把手稳稳当当停在她面前。他歪着头轻佻地一笑,问道:“爽吗?”
“这就是速度与激情啊妹妹,”蒋妤刚生出的一点自怨自艾情绪被很快摁死,他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你都没玩过吧?”
他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蒋妤咬牙切齿。
“不行啊妹妹,”他还在继续,“你是女人吗你。”
“很疼?”他见她哑火,故意问。
“我疼你妈,”蒋妤火气上头,“蒋聿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我不死,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蒋聿斜了她一眼,只是笑,没说什么。
蒋妤一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摔死或者差点被他的车碾死,简直比被他扫地出门时还要火大。她是来赚第一桶金的,但不是来找死的。谁要跟这个疯子在这荒山野岭相亲相爱同归于尽!
“脚崴了。”她指着左脚脚踝指控。
“给你揉揉?”蒋聿夸张地朝她伸出手。
“滚。”
“要我背你?”语气欠揍。
蒋妤懒得理他,坐在地上开始摆烂。
蒋聿问:“杵在这儿干嘛呢?”
蒋妤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抽出一根烟点上,淡淡烟雾里那双眼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又问:“不会走路了?”
“蒋聿。”她叫他,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了。”
“嗯?”蒋聿轻描淡写,抽了一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打算在这儿坐成望夫石,等哪位路过的好心富二代捡你回去?”
“我在这儿一躺,五十公里也骑不完了吧?”蒋妤冷冷一笑,将脸撇向一边,看山看树看蚂蚁,就是不看他,“钱我不要了,蒋大少您慢慢骑。”
因此对方手一垂扔了烟,抬脚踢了踢她那辆车的后轮。“行,你搁这儿喂蚊子吧。五十公里奖金,我替你捐给山区儿童了。”他说完,两步跨上自己的车,没再多看她一眼,蹬着车走了。
坐在地上的蒋妤恨恨目送他走远,直到被荒草淹没。
四周也很快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地上一点没燃尽的猩红在她眼前晃动,明灭不定。脚踝刺痛,但更多的是疲倦和困顿,以及满腔怒火。
她坐在那里,周身是荒野无际,头顶是太阳毒辣。
蒋妤用力闭上眼,又睁开。她心知肚明他说到做到,绝不是什么假惺惺的威胁。她的死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的尊严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她又想她死了的话蒋聿应该会有点后悔,当然不会是因为有多爱她,只是因为没了个可以随时压榨还无比抗压的对象。
她想她就是要死死地扒在蒋聿身上,她要让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她,让他后悔,让他难受。
她试着动了动脚踝,有些红肿。膝盖和手肘也都分别擦破些皮,方才不觉得,此时才闷闷地阵痛起来。
还能站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草屑,一瘸一拐地去扶自己的车。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才终于反方向往回骑出去几公里,不合时宜地料想大概又会被蒋聿嫌弃身残志坚,可怜又可笑。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嚼碎。
每蹬一下,脚踝和膝盖破皮的地方就扯着疼。眼眶一热,蒋妤开始大骂蒋聿,从他小学时候抢她发卡,骂到他中学早恋被抓包,再骂到他成年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最后到他现在这副把人当狗溜的混蛋德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如今十八代里不再包含有她,蒋妤对此感到满意。
骂着骂着,前面一个急转弯,蒋聿的越野车和公路车依次
停在那儿。人靠着护栏,还是那副死样子,嘴里叼烟。青白色的烟雾飘起来,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他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问:“还活着呢?”
蒋妤目不斜视,从他身边骑过去。
刚骑出去几米,她听见他在后面笑了一声,接着是公路车链条转动的声音,他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爬最后一个大坡时蒋妤车头一晃,蒋聿从后面超了上来,和她并排。
“瘸子还挺能骑。”他说。
蒋妤咬着牙没吭声,埋头猛蹬。
“跟我犟?”蒋聿又说,打量她惨白的侧脸和汗湿的鬓角,扯开一个恶劣的笑,“有那力气不如留着晚上叫。”
蒋妤猛地一刹车,扭头瞪他:“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他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蒋妤一脚就朝他蹬过去。蒋聿立刻反应过来,车把一歪躲开。蒋妤自个重心不稳,连人带车又一次倒了下去,这次是结结实实摔在了柏油马路上。
“操。”蒋聿低骂一句,把车一扔,过来拽她。
她胳膊肘撑地坐起来。膝盖摔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这会儿又被砂石蹭掉,鲜血混合尘土糊满了一小片皮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她疼得龇牙咧嘴,蒋聿却还在拉她。
“不是有骨气吗?不是要绝交吗?”
“不要你假惺惺!”蒋妤一把拍开他的手,“滚!”
“这么野?”蒋聿反问,捏住她下巴。
蒋妤咬着牙,不说话了。
蒋聿就这么扳着她下巴很是新奇地左右看了好一会儿,啧了声,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咔嚓给她拍了张照。
蒋妤:?
“你看你哭的还挺难看。”他十分满意地举起手机到蒋妤面前,笑话她是个瘸子,“叫什么来着,蒋弱?落难公主山野求生记?”
她咬牙切齿:“我死也不会放过……”
你字还没落地,蒋聿已经收了手机,手绕下她腿弯,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蒋妤惊叫一声,本能地搂住他脖子,又怕自己显得太顺从,立刻收回手往他右臂拧了一把,留长的指甲恨恨往肉里掐。
蒋聿脚步没停,作势要把她往路边排水沟扔。蒋妤吓得魂飞魄散,细胳膊赶紧重新搂紧他脖子,身体严丝合缝地死死贴上去。
蒋聿被她勒得脖子疼。
怀里这团东西很轻,没什么分量,骨头像小鸟一样。但软。蒋聿低头,蒋妤的脸正埋在他颈窝里。骑行服紧绷绷地勾着身形,胸口抵着他胸膛。不显山不露水豆芽菜似的儿童身材,没想到还挺有料。
他喉结滚了滚,想骂,又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他把她扔进越野车后座,自己绕回驾驶位,启动车子。
山路曲折,越野车七拐八拐下了盘山公路。
蒋妤的脚踝和膝盖又开始发疼。她一想到自己这样全靠蒋聿恩赐,对他的怒气就不禁直窜脑门。她在心里将他祖宗往上三十八代问候了遍,开始盘算如何让对方血债血偿。
蒋妤哼哼唧唧喊疼。
她望着车窗外,听见蒋聿挖苦她:“叫的真难听。”
蒋妤:“疼。”
蒋聿:“疼也没用。”
蒋妤:“我要死了。”
蒋聿:“你死吧。”
蒋妤收回视线。
蒋聿将车开得风驰电掣,她被颠得七荤八素。车厢里此时只有沉默。只有发动机轰鸣声和她偶尔发出的抽气声。蒋聿像是跟这声音较上了劲,猛踩油门,越野车在崎岖山路上蛇行。
蒋妤被颠得实在难受,主动开口:“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蒋聿没搭理她。
蒋妤:“你以为自己很厉害是吗?”
蒋聿:“嗯。”
蒋妤:“你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仗着我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去。”
蒋聿:“嗯,然后呢?”
蒋妤:“要是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