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小声说:“被子不舒服。”
没动静。
蒋妤大声说:“被子不舒服。”
依旧没动静。
“被子磨得慌,像砂纸。”她在真丝被里扭得像条蛆,“肯定没洗干净,有螨虫,我要过敏了。”
“公主,大小姐,这不是你自己订的酒店?”终于有了动静。他无动于衷地冷笑,横在她腰间的大手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像条铁链把她锁在床上,“你皮是用豆腐做的?还是说你觉得老子脾气变好了?”
“就是不舒服。”蒋妤蹬开被子,又去推他手臂,“还有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上气,肋骨要断了。”
“活该。”
蒋聿长腿一伸,把她那条还在蹬腿的腿压直了:“还有什么毛病一起说。”
“我有点冷,我在抖,我发烧了,我烧成肺炎了……”
“你自己把被子蹬下来的。”
“我又冷又热,我快死了。”她边说边抽噎,眼泪“吧嗒”落在他手臂上。
蒋聿盯着那小汪水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假模假样的抽泣像没有尽头,眼泪一股脑往外涌,滚过眼下那颗泪痣冲进发丝里,在枕头上洇出一块块痕迹。
“我没办法好好睡觉,我要死了,我好难受,我睡不着,我要换酒店,我真的没办法……”
“收声!”
“呜呜呜……你让我哭一会儿,我好难过,呜呜呜呜……”
“哭什么哭?再哭我让你哭一整晚!”
“呜呜呜……”
蒋妤的哭泣断断续续,终于被他愈发凶狠的语气吓得憋了回去。
这种安分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她在黑暗中猛地抽搐
一下,惊喘一声坐起,大口呼吸。
蒋聿正阖眼养神,被她这诈尸般的动静弄得神经衰弱,探手去捞那一团空气,只捞到了她在黑暗中汗津津的手臂。语气森寒:“又怎么了。”
她反手掐他手,哭腔说:“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被人绑走,要抓去嘎腰子。”她摸了把脸,“那人说我要是敢乱动就从背后给我一棍子,我就不敢动了。”
“那你还不赶紧谢谢那人。”
她说:“还梦见你了,梦见你变成那种变态,拿高尔夫球杆要把我腿打断,要把我绑在电风扇上转,还要把我锁在地下室里喂狗。”
“还有吗?”他问。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还有,还有你把我摁在床上,用枕头压我的脸,说要让我窒息,让我活活闷死。”
蒋聿沉默了很久,最后冷笑:“你他妈还挺有想象力。”
她抽了抽鼻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要再作下去,美梦说不准就成真了。”
沉默没维持多久,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却不安分,顺着他手臂线条往上爬,在坚硬的三角肌上戳了戳。
“蒋聿。”气音,鬼鬼祟祟。
身边人呼吸沉稳,没搭理。
“床底下有鬼。”她凑到他耳边,“我刚才看见只手伸出来,这里肯定风水不好,煞气重,大凶之兆。蒋聿你下去看看。”
“那正好,我也睡不着,叫出来凑一桌麻将,二缺二。”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哑得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再作一点,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我看楼下风大,正适合透气。”
“蒋聿,蒋聿,蒋聿,你下去看看,你下去看看,你下去看看……”
她在被子里像条蛆似的拱来拱去,也不知道到底害怕还是故意,一直在他背后念叨。
“蒋聿,这里真的不对劲,下面有东西在响,你听见没?”
“你真不下去看看?”
“蒋聿你怕不怕鬼?”
“蒋聿我们换个酒店吧。”
“……”
他最后一次深呼吸,撑起身体坐起来,一把掀开她被子。
蒋妤尖叫着保护被子,声音拔高:“我真的看见了,我不骗你!”
他居高临下看她,扯起一边嘴角冷笑:“你他妈现在是在跟我耍赖?还是说你觉得我脾气好,又好欺负,你要作要闹,我就得捧着你顺着你?”
蒋聿又不傻,他这会儿算是瞧出来了。不安分的小崽子从到酒店楼下开始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会儿嫌弃鞋子,一会儿嫌弃蚊子,一会儿嫌弃被子,现在连鬼子都要搬出来。
他伸手去摸床头烟盒:“风水不好?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怎么,这屋里藏了你野男人?还是隔壁住了你仇家?让你连觉都不敢睡,急着逃命?”
火星一闪,烟味呛开。蒋妤被戳中痛脚,心脏猛然一缩,只觉那一墙之隔仿佛透视了似的,杨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在眼前晃。她哪敢接这话,只觉得这修罗场已经架到了脖子上,再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我要上厕所!”蒋妤大叫一声。
他眯着眼看她,磨了磨后槽牙,终于嗤笑一声,扬了扬下巴。
得逞的蒋妤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几米远的距离,她一路磨磨蹭蹭,脚底板像是踩了十斤的抹布,步子拖得比八十岁的老大妈还慢。最后脚底一滑,顺势倒在了浴室门前。
蒋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凉凉飘过来:“怎么,厕所在地上?”
“我摔倒了!”她大声说,“我脚扭了,我要残废了!有鬼在拽我脚!这地方克我!我要换酒店!”
他没急着扶,甚至没灭手里那支烟。只几步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那一团,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肚子:“哪只脚?刚才崴着的好像不是这只。”
蒋妤立马换了只脚抱住,哼唧道:“这只,这只也扭了,连着筋呢。”
他“呵”了一声,蹲下身,两指捏住她脚踝,粗暴地左右一拧。关节灵活,皮肉紧实,屁事没有。
“蒋——”她的惨叫声被堵回去,他掐着她后颈把人拽起跨进浴室,让她直面洗手池上的那面镜子。
“蒋妤。”他声音低哑,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我他妈就没见过比你还能装的。”
蒋妤被掐得说不出话,呜咽了半天才挤出几个音节:“……呜呜,放手,痛……”
“痛?”他冷笑,“我让你再作,让你再叫,让你再装。”
“呜呜呜……”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蒋妤,我现在才是鬼,我要你连骨头都不剩。”
“……”
他低低喘息着,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嘲笑。
“这么急着换地方,你当我三岁小孩?隔壁真藏了你相好?”他松开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我就说怎么一进门就跟我演聊斋,又是蚊子又是鬼。是怕隔壁那个听见动静?”
她泪眼朦胧,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偏头朝外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唇贴着她耳廓,恶劣地低语:“怕他听见我在这儿怎么干你?”
蒋妤心头一惊。强撑着无辜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他虎口上砸。
“你除了会编排我还会干什么?”她索性把脸埋进蒋聿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腰,“我就是害怕嘛。我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看我,窗帘后面,床底下,到处都是人影。换个酒店行不行?我看过了,前面有个文华东方,风水好。只要换了地方,随你怎么说。我现在真的怕,心跳得快停了。”
蒋聿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的眼泪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只是这恐惧的源头却未必是嘴里说的鬼神。
他握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你最好别是在骗我。”
“我没有。”她仰着脸,泪眼婆娑,眼下那颗痣湿漉漉,像沾了露水的红豆,“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把我从窗户扔下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撒娇,胡闹,把芝麻大的事捅成天大的篓子,直到他耐性耗尽举旗投降。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她从小玩到大,屡试不爽。
蒋聿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最后终于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给彻底打败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松开手,转身走出浴室。
“换,现在就换。老子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麻烦的东西。”
蒋妤一反常态,收拾东西的本事全用在了“快”字上。真丝裙子不叠,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行李箱,化妆包往里一扔,拉链差点卡死。
蒋聿靠在门边,最后一口烟抽完,碾了烟,冷眼瞧着她这副逃荒架势:“刚才不是腿扭了?这会儿利索得能去参加残奥会。”
蒋妤充耳不闻,拎起包就往外冲。
路过3208时她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张纸从墙根飘过去,呼吸屏住,心跳如雷,生怕那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恶趣味大发作推门而出。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合上,轿厢下坠,那种被枪口抵着后腰的幻觉才终于消散。
后半夜的曼谷依旧潮热。
这一晚上她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蒋聿不会蠢到把她的情绪归咎于睡眠不足,但要说真有什么原因能让她又是撒娇又是掉眼泪,他虽有猜测却也不敢笃定。小王八蛋一肚子花花肠子,鬼主意比她脑子里的褶皱还多,想从她嘴里套出实话,比登天还难。
蒋聿百思不得其解,被她这一茬搞得心烦气躁,最后索性不想了,一路驱车飙车带漂移,连闯四个红灯,把生死置之度外,等到终于停在湄南河畔的文华东方门口时,见她脸上又写满得意的气定神闲。
新开的房间在十二层,出了
电梯往右拐,蒋妤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教育他:“以后别开这么快,太危险了,我们要珍爱生命。”
蒋聿似笑非笑。
“满意了?”
进了门,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蒋妤刚想回头讨好地笑两声,手腕就被猛地扣住。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甩进又软又深的特大号床铺里。
还没等她一嗓子尖叫喊出喉咙,蒋聿已经欺身压上来。单膝强硬地顶开她腿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地儿风水好了?没鬼了?”他居高临下,手指慢条斯理地解表扣,“不用担心床底下伸只手出来把你拽走了?”
蒋妤有些心虚地往枕头里蹭:“好了,这就挺好。”
“你是好了。”
“啪嗒”一声,手表被扔在床头柜上。蒋聿俯身逼近,气息危险地将她笼罩:“大半夜把我折腾得够呛,又是哭又是闹,还得给你当司机当保镖。蒋妤,我是你养的狗?”
“我哪有。”她小声反驳,被他越凑越近的脸逼得往旁边躲,“我哪敢?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嘛。”
“怕?”他冷笑一声,抓住她手腕扣过头顶,另一只手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既然怕,那就做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