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没说话,只默默地把脚往回缩了缩,站直了。
蒋聿垂眸看着她脚边被风扬起的灰尘,脸上似笑非笑。半晌,他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根叼在嘴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脑袋。
“好好待着。”他说,“饿了自己去前台找吃的,别想着跑,这地方你跑不出去。”
说完便扛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桨板大摇大摆出了门,把她一个人晾在这蒸笼似的棚子里。
蒋妤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外,身子一歪,往床上一倒,直直望向头顶发霉的茅草顶,心觉自己死期将至。
躺尸十分钟,她猛地弹坐起来。
一看表,只将将十二点半。
从这儿杀回曼谷,只要车开得够快,赶在四点前露个脸剪个彩,零点五个点的分红说不准还能落袋为安。
只要钱到位,受点罪算个屁。
她透过窗户缝往外瞄,罪魁祸首早没了影,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把越野车钥匙就大喇喇扔在藤桌上,闪着诱人的光泽。
天赐良机。
蒋妤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咬牙一跺脚,决计铤而走险。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抓起车钥匙蹑手蹑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团吧团吧扔在地上,摆出个人形。
做完这一切才心安理得地将钥匙揣进兜里,路过前台时顺手摸了个芒果和旅游手册。
坐船是不可能再坐船的,胃里一股酸水到现在还在翻涌,再坐一次长尾船她能把苦胆都吐出来。蒋妤一目十行研究了地形,度假村背靠一片热带雨林,一条虚线贯穿始末。从徒步路线穿过这片原始雨林,再搭小巴就能到北碧府主干道。看着能绕回停车的码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绝地求生。
密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光只能漏下几缕。甫一踏入,湿漉漉的气旋裹挟着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热带雨林特有的柑橘调香味。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腐叶积得薄些的地,鞋底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
闷热。潮湿。无休止的蝉鸣和
不知名的鸟叫。
手册上的虚线和现实里的羊肠小道完全是两个概念。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裸露在外的小腿就被植物刮出几道红痕,皮肤渗出汗水,裹着伤痕刺刺地辣。
地图画得过于写意,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方向标识。所谓小径很快就在盘根错节的藤蔓和巨型蕨类植物中消失不见。
她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茫然四顾。四周的树木仿佛都长着同一张脸,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蒋妤深吸一口气,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事已至此,再折回头去也已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色迷宫。她安慰自己,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出去。
直到脚底板开始抗议,小腿肌肉酸胀。蒋妤在一棵需三四人环抱的榕树前停住。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气生根。她倚着榕树喘气,拧开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背脊一僵,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幻觉。蒋妤对自己说。
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越往里,植物越是蓊郁地张牙舞爪,漏下的光斑渐渐更少,吸进肺里都是一股潮气。
到底是谁说山穷水尽必有路。
她一手扶着腰,揪着头发思考怎么才能从这种鬼地方走出去。这区域被标注为“原始森林”,她连地图上东南西北都未必能搞清楚,凭什么就能认定自己是沿着那条线走。说不定歪打正着,正在越走越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近乎是半跑半走地往前冲,被垂下的藤蔓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树皮,火辣辣地疼。
蒋妤低头一看,破了皮。
“操。”她低低骂了一声,眼眶瞬间红起来。
委屈,愤怒,还有一点绝望,把她整个人都泡软了。她坐在原地,汗水从额头汇成小溪,顺着鼻梁淌到下巴,啪嗒落在胸前。蒋妤伸手去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索性由它去。
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她下意识举目侧过身去。
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蛇,正盘踞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气生根上悠然吐着信子。三角形的脑袋,金色的瞳孔,冷冷与她对视住。
跑,跑。
跑不了。手僵冰凉,浑身僵硬,心跳加速。
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
那蛇似乎对她没兴趣,只是略停了停,便慢悠悠地掉头,准备钻回草丛。
登山靴从天而降,精准踩住了蛇的七寸。
蒋妤瞳孔骤缩。
蒋聿慢条斯理地弯腰,两指捏住蛇头,把它从脚下提起来晃了晃。那蛇在他手里疯狂扭动,他却看都不看,另一只手伸过来,弹了弹蒋妤额头。
“出息了啊,蒋妤。”
蒋聿的出现过于冲击,以至于蒋妤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求助:“你”
“哭什么。”他把蛇随手往旁一扔,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蒋聿身上很干爽,上半身被兜帽衫遮住,下半身则是迷彩裤加登山靴,浑身上下除了胸口一个狼头挂坠就再没其他装饰物。面上扣着个墨镜,只露出个下巴尖。他摸出张手帕,算不上温柔地去擦她脸上的泥和眼泪。
他换了身行头,他早就跟住她了,他就是为了看她笑话。这个念头闪电般击中蒋妤。
蒋聿看她傻愣愣不说话,只是掉眼泪,终于没忍住笑。
“公主殿下,跑不动了?”他捏住她下巴,“还想不想去见你的杨骁了?”
新仇旧恨交织,烧得她劫后余生的后怕也荡然无存。蒋妤抬手抹掉眼泪,一把拍开蒋聿捏着她下巴的手,瞪着他:“你很得意?”
蒋聿勾起唇角:“还行。早跟你说了跑不掉,非不听。”
蒋妤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看我笑话。”
他哼笑一声,默认。
“你等着我给你磕头谢恩?”
“不至于。”蒋聿说着,眼神却瞥一眼那蛇消失的草丛。
这动作让蒋妤下意识往蒋聿身旁缩了缩,又觉得这样太过示弱,生生止住。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抖。是恐惧、愤怒、还是绝望后的委屈,她分辨不出来,只知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喊,想要对眼前混蛋破口大骂。
但输人不输阵,她强自定下心神,大声耍赖说:“我腿断了,走不了了,你背我。”
蒋聿将眉一挑:“蒋妤,你几岁?”
蒋妤:“未成年,走不动,要背。”
“爱走不走,我和这里的蚊子关系不错,它们会替我喂你。”他懒得跟她废话,转身就走。
蒋妤盯着他背影,看着人越走越远,很快就要被前方浓密的绿色吞没。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壮感油然而生。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没良心,想骂他王八蛋,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也不擦,就泪眼朦胧地眨眼,哭得无声无息。
踏碎落叶的脚步声停了。
蒋聿转过身就见蒋妤孤零零坐在那,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一双眼睛红得兔子似的。他太阳穴跳了跳,到底还是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又哭了?”
蒋妤不理他,只一个劲掉眼泪。
蒋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半晌,才啧一声:“行了,上来。”
蒋妤吸了吸鼻子,看他一眼,又别过头去。
蒋聿不耐烦了,攥住她胳膊把人一把拽到自己背上。蒋妤下意识搂住他,眼泪鼻涕一股脑揩在他衣服上。
蒋聿没好气地拍了下她屁股:“把你那鼻涕擦擦。”
蒋妤又吸了吸鼻子,没动。
他眉往下压,掂了掂背上的人,又啧一声:“蒋妤,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蒋妤立刻拧他脖子上的肉。
蒋聿冷笑一声,作势要扔她下去,对方立马老实下来。
第50章
回到浮屋时,太阳已经偏西。
蒋妤做的伪装早就被蒋聿识破,一团被子被嫌弃地扔回床上堆在角落。她一身泥汗黏腻得难受,嚷嚷起要洗澡。
“就这条件。”蒋聿领她出去,一指角落简陋的淋浴间。那是一方半露天的隔间,只一个大塑料水箱连着水管和花洒,几块木板堪堪围住,门的位置挂着块发霉的布帘。
“就在这洗?”蒋妤不可置信。
“不然?公主想游回港城洗?”
蒋聿嘴角噙着笑,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恶意地伸手将布帘一掀:“请吧,公主殿下。”
蒋妤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拳头一握就朝他胸口招呼。蒋聿侧身躲开,扣住她手腕往里一带,一个用力将她抵在墙上。
布帘轻飘飘落下,淋浴间顿时多了一重私密。
一没留神后背就磕到凸起的螺丝钉,疼得她嘶一声。他另一只手绕过她背后,蒋妤瞪大眼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旋即水管一阵轰鸣,喷头噗嗤两下,兜头浇下一股冷水。
蒋妤尖叫着躲,被蒋聿一把按住肩膀钉在原地。
“躲什么?”他冷笑,手掌顺着她脊背往下滑,低头轻咬了她耳垂,“金尊玉贵的公主没用过这些东西,不得帮你调调温?”
蒋妤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滚出去。”
“行。”蒋聿低低笑了两声,颇为好说话地放开她,只是在离开时又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布帘。
只剩
淅淅沥沥的水声。
蒋妤憋着气剥身上一层泥灰壳子。鬼地方连个挂钩都没有,脏衣服只能往那水箱顶上一扔。
刚脱到一半,视线不经意往墙角一扫,喉咙里一声尖叫瞬间飙了出来。
“啊——!!”
一只肥硕的壁虎正趴在离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眼珠子定定瞅着她。
帘子瞬间被掀开,蒋聿一脸不耐烦闯进来:“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