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聿把她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看在眼里,非但不觉解气,反倒胸口堵得更慌。他踢了踢她脚跟,惹来一记眼刀,于是转而翘起腿,将苹果扔回去。
沉默片刻,蒋家民冷声:“蒋聿,你在网上搞的那些事做得太过了。公司在硅谷的几个合作都因为媒体负面报导被搁置,你知不知道?”
蒋聿懒懒抬眼:“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有人顶着我细妹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了十几年,我不该把正主找回来?”
当他视线扫过郁姝时,那女孩立刻垂头,轻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宋文君打断她,转而看向蒋妤,柔声说,“妤妤,这些年我们也没亏待过你。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留下来,蒋家不缺你这口饭。”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变得模糊。蒋妤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逼回去,可越是忍,酸涩就越是汹涌地往上冲。
她本想说点什么,然而第一个音节出口便忘了词,就只能吐出一个单字来,说不。蒋家夫妇之后又交代了什么,老爷子又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终于,宋文君又叹了口气:“我们也不会亏待你。深水湾那边的房子就给你,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又看向郁姝:“阿姝刚回来,阿聿,你带带妹妹,让她跟你一起住。”
蒋聿没应声,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在老爷子面前,烦躁地把烟盒捏在手里,一言不发。
宋文君语焉不详:“阿姝以前……过得不大好。她妈妈那边情况也比较复杂,精神……不大稳定。你们两个,以后都少和那边来往。”
“真惨。”蒋聿拖着尾音,听不出是笑还是讽。
“阿聿。”宋文君蹙眉。
“一个妈是神经病,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种。”他站起身,走到蒋妤身边,手懒懒搭在她肩上,低头看她,“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蒋妤只是僵硬地站着。
“蒋聿!”蒋家民被他这桀骜不驯的态度气得拍桌而起,“她也是你妹妹!”
“我没妹妹。”蒋聿冷淡道,“我只知道我被骗了十八年。至于这个,”他下巴朝郁姝一扬,“我是不认的。你们要养就自己养,我没意见。不过我话撂这,她要是敢在港城冒用我蒋聿的名号,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蒋家民怒道:“你是蒋家的儿子!你怎么跟爹妈说话!”
他笑了笑:“行了,我不管她是谁,来干嘛。我只知道您俩十几年前就甩手去美国了。爸,这里好像也没有我的座位。”
宋文君劝说:“当初是你自己选择要和妤妤一起留在香港,我们……”
“留在哪?”蒋聿打断她,眼神讥诮,“在这儿?还是在泰国,美国,或者在卡萨布兰卡?”
“大哥。”蒋景和也慢悠悠开了口,“你只顾自己在香港快活,有没有想过爸爸妈妈在美国有多辛苦?有没有想过爷爷的头发是怎么白的?你到底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
蒋聿唇角一扬,却低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辛苦?”他直起身,环视一圈,“辛苦什么?辛苦再生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好把我这个‘失败投资’彻底撇清关系?”
第52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蒋家民指着他鼻子,气得手抖,“女人,夜店,赛车,还有什么重机,你玩得不亦乐乎!这些年我跟你妈不在,你就把自己活成个流氓!你这样是要把蒋家的脸面都丢尽!”
蒋聿嗤笑:“脸面?我还有脸吗?”
“大哥。”蒋景和适时插话,“你也别怪爹地生气。你在香港没人管束,确实有些放纵。不如这次跟我们回美国,在爹地妈咪眼皮子底下也好学学怎么打理正经生意,毕竟——”他意有所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带在身边的。”
蒋聿:“你是他们的宝贝,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脸面。跟你一起?回美国?”
他在蒋景和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
拍少年那张婴儿肥的脸,轻佻道,“Kevin,少操心我的事。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练练你的马术,别哪天从马上把脑子摔坏了。”
蒋景和气得脸色通红。
蒋家民拍案而起:“孽障!”
孽障懒洋洋转身:“行了,不就摊牌吗,我也会。”他把手揣进裤袋,手肘朝蒋妤肩上一搭,“听好了,老子不是什么人都带的。”
蒋家民气极反笑:“好,好!你翅膀硬了,眼里没我这个爹了!你要在外面鬼混到什么时候?你才多大?!以后怎么办?!”
蒋聿:“凉拌。”
“混账东西!”
蒋家民怒极,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震得桌上的茶具“哐”一声翻落在地。郁姝一惊,站起身想要上前,被蒋景和往后拽住手腕。
蒋聿猝不及防被打得偏了头,唇角立刻沁出一线血丝,眼神冷得要掉冰渣。
沉默。
客厅里几人各怀心思。蒋妤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揩了眼泪面无表情在心底一遍遍重复“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可她忘了自己手心还残留着蒋聿的体温,仿佛被狰狞的烫伤烙在了肌骨里。
蒋聿已经懒得再听他们聒噪,长腿一迈,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蒋家民怒喝。
他根本没理,倒是转过身不疾不徐走到郁姝面前停下。女孩个子小小,还没到他肩膀,脸上没什么血色,苍白而脆弱。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喂”了一声。
郁姝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眼睫轻颤。
蒋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对方一愣,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惊惶,脸色更白。
宋文君连忙起身去拉他:“阿聿,不要吓唬你妹妹。”
蒋聿这才笑了一声,顺势直腰拽过一边装鹌鹑的蒋妤就往外走。蒋妤一个踉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妤妤!”宋文君在身后又喊一声。
蒋聿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冷嗤一声:“干嘛?留她下来吃晚饭?”
他将蒋妤拽出门廊,把那一屋子的鸡飞狗跳都甩在身后。
“省省吧。人家现在是马上拿遣散费的富婆,看不上你们这顿便饭。”
大门轰然合上。
跑车引擎轰鸣,将山顶的风声甩在脑后。
蒋聿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又猛地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眼角余光扫见副驾驶上的人又兔子似的在掉那金豆子,心里莫名其妙就腾起一股邪火。
“哭什么?”他声音很冷,“给你钱还不要?非得赖在蒋家讨人嫌?”
回应他的是更压抑的啜泣声。
蒋聿盯着这张素白的小脸,烦躁地一口烟抽到肺里,嘴里一阵发苦。一个急转弯后车子咆哮着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车轮将小径旁的草坪碾得一片狼藉。
蒋妤吓得飞快抓住扶手,脸皱成一团。
蒋聿不再看她,兀自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屁啊!”蒋妤终于忍不住冲他吼道。
跑车又是一个急刹,护栏被撞得咯吱作响。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都往前扑,又被安全带勒回去。
蒋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声渐收,然后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熄了火,倾身过去一把解开她的安全带,下车绕过副驾,把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山风猎猎,黑色绸料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他拽她到半山腰观景台的栏杆边,单手撑住栏杆将她困在身前,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看清楚。”他指着山顶那片灯火辉煌,“那里,以后跟你没半点关系了,懂不懂?”
蒋妤的视线模糊一片,山顶的别墅在她眼里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遥远又刺眼。
“听不懂?”男人恶意地贴近她,虎口收紧,“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嗯?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小姐?”
掌心里的小脸又抽噎了下,抖抖索索说:“不是……”
“那是什么?”他反问她,“嗯?那你是什么?是老子花钱养着的,一条狗,懂么?”
话音刚落,“啪”一声脆响,他脸颊迅速浮起红印。
蒋妤:“你才是……”
“啪!”
又是一声脆响,他另一边脸颊也印上指痕。
蒋妤哽咽道:“你才是狗!”
蒋聿静了两秒,缓缓转回头,冷冷笑了:“行啊,长本事了。”
手转而向下卡住她脖子,力道之大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往后踉跄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栏杆上。
蒋妤痛得眼前一黑,哭声一顿。被他倾下身,用嘴堵住了。
细腰被一只手圈住,蒋聿泄愤般狠狠一咬她下唇,口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混账……”
她被咬疼了,本能地伸手推他,却被抓住手腕反剪在身后。他舌尖在齿间顶了顶,慢慢松开牙关,又重复问:“我是谁?”
“蒋……”蒋妤喘不上气,艰难开口,“是……”
他很耐心地等着,眼神比深夜的雾还要沉。
蒋妤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轻呵:“是什么?”
“混蛋……”
身前那人静了两秒,然后突然将她搂进怀里。
“瞧瞧你,不装乖了是吧?说你是狗都是抬举你了。”
他头埋在她颈间,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疼,竟哑了嗓子。
“蒋妤,你他妈是脑子里装了屎吗?知道什么叫感恩吗?老子又没说不要你,你再给老子横一个试试?”
他缓缓松手放开她,可惜这人到现在还在这儿哭得像个傻子。眼泪鼻涕被他几句糙话激得更凶,脏兮兮糊了一脸。
蒋聿没耐心再在这儿看她哭,转身把人塞进副驾,安全带咔哒一扣,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下了山,他稍稍侧去一眼,见霓虹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女孩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盈着薄薄一层水光。
等到了浅水湾,门一关,世界清静。蒋聿解了领扣,往沙发上一靠,捞起烟盒。
蒋妤站在玄关没动,她很细声地抽鼻子,小声说:“明天我就搬走。”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蒋聿掀起眼皮凉凉扫她一眼,吐出一口青白烟雾:“搬哪去?天桥底?还是让你野爹野妈来接你?”
“我有钱。”她挺直脊背,“宋女士还说把深水湾的房子给我。”
“出息。”蒋聿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