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莫名其妙。”
“你说谁莫名其妙?”
“你。”
“没你莫名其妙。”
火开得大了,砂锅里的糖水沸腾起来,她手忙脚乱揭锅盖。
蒋聿靠在她肩膀上,看她怎么折腾那口锅。时间在水汽里变得粘稠,他偶尔给她递个碗,或者把她随手乱放的刀归位。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上面柜门,裙子绸料绷出细瘦的腰线,又看着她被热气熏得鼻尖冒汗,时不时抬手蹭一下。
“好了。”
终于,蒋妤关了小火,揭开盖子,放豆奶和香兰叶。
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已经完全煮化了,白果像玉石一样圆润地滚在里头。
她伸手去拿调料罐。
流理台上并排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陶瓷罐子。左边是盐,右边是冰糖碎。
蒋聿正好转身去拿碗,没盯着这一眼。
蒋妤的手在两个罐子上方悬停了半秒。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背影,宽肩窄腰的倒三角,刚才还在嘲讽她“横着长”。
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一点坏笑,一大勺雪白的晶体被舀了起来。
“蒋聿。”她喊道。
“干嘛?”男人拿着两个白瓷碗转过身。
“你最近火气大,是不是得重口一点才能压得住?”
蒋聿不明所以,只当她又在阴阳怪气:“少废话。”
蒋妤盛了满满一碗给他。
白果的清香混合着豆奶的浓郁,还有香兰叶若有似无的微苦,闻着确实还行。
“趁热吃。”蒋妤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还贴心地拿了汤匙递给他,“这个祛湿,我在论坛上看到的,大家说对你这种容易上火的人很有用。”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蒋公子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白瓷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急着喝,玩味地垂眸睨她。她双手托着下巴,狗狗眼一闪一闪,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吊灯。
他意味不明:“这么孝顺?”
“我剥得指甲都快断了!”
蒋妤立刻伸出手向他卖惨,手指尖因为剥皮变得有些粉红,在光下几分可怜巴巴的诱惑。
蒋聿瞥一眼,哼笑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蒋妤叹气,“算了,既然你不领情,我就倒了。”说着便要伸手去端。
他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眼尾一挑,扔回一句:“行,要是毒死了,老子做鬼也拉你垫背。”
汤匙舀起一勺糖水,液体滑入口腔。
第一秒,浓郁的豆奶香气炸开。
第二秒,蒋聿的动作凝固了。
他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只是就那么绷着,跟被胶水黏在了一块儿似的。从喉咙到胃里,仿佛被一把火细细燎了一遍。嗓子冒烟,舌尖发麻,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蒋妤期待地看他:“好喝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去,甚至又舀一勺,半笑不笑:“好喝,简直是港岛一绝。”
蒋妤见他没跳脚,于是立刻耷拉下脸,失望离开。
下一秒却被人扣住了后颈,他的唇精准地落在她唇上。
她瞪大眼,对方长驱直入,碾压着她舌尖,将含在嘴里那口咸的发苦的糖水哺喂回来。
“你妈......”蒋妤呸呸地吐口水,顺带破口大骂。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他捏住嘴成了o型。
“说什么呢?”他哂笑,“老子就是觉得刚才的糖水太少了,应该多喂你几口,省得你空长一张狗嘴,尽他妈的乱叫唤。”
蒋妤气急,撇开他手:“我是看你最近印堂发黑,存心帮你积德!谁知道你这人没心没肝,好赖不分!”
“蒋大小姐,积德的前提是搞清楚方向。”蒋聿闲闲挑起她下巴,“我看你不是积德,是积怨,巴不得我早点死。”
蒋妤翻白眼:“谁想你死了?你死了我那游艇不就打水漂了。”
“哟,还记得游艇呢?”蒋聿挑眉,“不是说不稀罕我东西,要跟我完了?”
“谁稀罕?”蒋妤撇嘴,“我就怕你一死,纠纷一大堆,到时候那群吸血鬼都来吸我的血,我早晚也被你害死。”
蒋聿闻言大笑,抬手用力揉乱她头发。
她这个人满肚子坏水,还狡辩说自己是精英思维。精英思维,就是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时刻准备给人下绊子。
但蒋聿还是忍不住想笑。
她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她鼻子皱着,她嘴巴还委屈地撅着。
他能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看出她从不服输的骄纵,和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
偏偏他对她束手无策。
“少在这丢人现眼,滚回去睡觉。”
他将人拎起来站直,顺带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换来人一眼怒瞪还踹他一脚。
一锅耗时接近两个钟的糖水最后被被两人一人一口,剩下的尽喂了下水道。
第69章
七月流火,热浪是一层一层铺上来的,有海水的咸腥和沥青暴晒后的焦味。
刚到下旬,DSE放榜。
二十一分。
对于要去抢医科、抢环球商业的尖子生而言,只能算勉强及格,但放在蒋妤身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再加上她手里一沓厚厚的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奖项和作品集,还有蒋家往中文大学捐的那栋楼,这分数立刻变成了一把镶金边的钥匙,只要不去那些神仙打架的专业找死,无异于稳坐钓鱼台。
蒋妤拿着成绩单游手好闲地等面试通知,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蒋聿,给我倒杯水。”
“蒋聿,空调太冷了,调高一度。”
“蒋聿,我要吃莲雾,去核切块,别切太厚,影响口感。”
“蒋聿,帮我把外套拿来。”
“蒋聿我要看电视。”
“他妈的,你自己没手?”蒋聿闭眼假寐,耐心告罄,“说过多少次不要踩老子底线,你是不是逼着老子揍你?”
蒋妤来劲儿了,从沙发上蹦起来踩他:“我就踩我就踩我就踩!来啊,蒋聿,有本事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动我一下试试!”
蒋聿扣住她脚踝把人扯回来,啪叽一声扔回去。
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没擦干,披着一身水汽扑上来,香风混着热气,熏得蒋聿脑袋发昏。
“……你是不是有毛病?”他忍无可忍。
“我怎么了?我就踩你底线了,你来啊你来啊。”她依然不依不饶,“蒋聿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婆婆妈妈的。”
蒋聿:“……”
他索性挪到单人沙发上,奈何仍旧魔音贯耳。
“蒋聿。”
“蒋聿你聋了?”
“蒋聿!!!”
“蒋聿——”
“干什么?”烦不胜烦。
活蹦乱跳的、牙尖嘴利的、见天儿在耳边叽叽喳喳的。
“蒋小妤,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都死不了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子就想知道你这张脸到底是谁给你的,让你敢这么放肆。”
“你给我放尊重点!”蒋妤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拍,趾高气扬,“看见没?二十一分!本小姐也是凭实力说话的人。以后对我客气点,我也算是准大学生,懂不懂啊?”
“厉害厉害,二十一分的准大学生,了不起了不起。”蒋聿捏着她成绩单看了看,表示赞叹。
“起码比你强。”蒋妤不满于他的阴阳怪气,一把抢回成绩单,宝贝似的抚平褶皱,“你那是不懂艺术的含金量!这叫性价比,懂不懂?我都看好了,中大依山傍水,到时候我就住山顶宿舍,豪华单间,天天俯瞰吐露港,
心情好了创作,心情不好翘课,这才是人生。”
蒋聿斜睨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嘲讽:“人生?我看你是做梦。二十一分还想住山顶宿舍,中大校长也是你二舅?”
“那也比你强!”蒋妤立刻反击,她最受不了蒋聿这副看不起人的德性,“不像某人当年连DSE都不敢参加,还好意思教训我?”
蒋聿当年被直接打包送去英国读完一年预科,回来靠着CIE直通车轻松进了港大商学院,专业还是最热门的BBA。
对他这种人而言,独木桥从来不是唯一选择,甚至不是最优选。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他生在罗马。
她起码拿的真实成绩。
“二十一分的准大学生,拽个屁。”蒋聿懒得跟她废话,“老子当年也没少拿奖,谁还没点成绩了。”
“你有个屁的成绩。”蒋妤忍不住翻白眼,“你还不是靠家里砸钱砸出来的,那是你的本事吗?”
蒋聿冷笑一声:“那也比你这二十一分强。”
“哎,你是不是有病?”蒋妤气得冒烟,“我有没有本事不是你说了算。你蒋大少爷起点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倍,有本事咱俩换一换,看谁牛逼!”
“换一换?好啊。”蒋聿随手把那张在那抖个不停的成绩单抽走,团成团行云流水往垃圾桶一投,“下辈子记得投胎技术练好点,争取当个富一代,到时候老子肯定给你提鞋,天天喊你蒋总。”
蒋妤尖叫:“蒋聿!那是我的成绩单!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