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明狠心放话,如果她再敢翻窗户,就打断她的腿,要是她再闹离家出走,他会找人来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周华明被气得不轻,他离开后,房门大开,卧室里的舒柠半张脸都肿了,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她第一次挨打,又伤心又惊惧,拨通周宴的电话后,无论周宴怎么哄怎么问,她都不说原因,只哭着说下雨好烦四肢关节隐隐作痛让她睡不好,说她很想他,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电话一直没挂断,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少女的好胜心经不起激,舒柠心想,接下来的日子兴许没那么无聊。
气到极点反而冷静,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也随之柔软:“江老师昨晚躲在哪里看热闹?”
“无意听到的,”江洐之语调平和,“我不关心周家的家务事,但无论什么理由,家暴都不可取,如果你要报警,我可以帮你作证。”
周华明是市公安局的一把手。
江洐之的话,舒柠怎么听都不是单纯的好心,而是反击和嘲讽。
以为一拳打进棉花里,了无趣味,下一秒他就让她知道,不是的,棉花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竖着钉子的钢板。
他神色不变,气定神闲地朝书房走去,舒柠愤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几秒钟后重重摔上门,转身去洗漱。
她没吃早饭,踩着点坐到书桌前。
游戏不玩了,耳机也不戴了,主动翻开课本教材和笔记本,只是坐姿不够端正,态度勉强及格,给江洐之一种她折腾累了开始配合完成补习任务的错觉。
舒柠老老实实地装了一个上午的好学生,午休结束后,她因为没睡好,眼睛不舒服,学习积极性不太高,但手里还捏着笔,尽管注意力不集中,解一道题耗时长,好在最终答案是对的。
江洐之坐在她左侧的位置,随意有点什么动作,余光就会瞥到她脸上的巴掌印。
昨夜周华明训斥完女儿之后独自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不像单单只是为女儿的任性和刁蛮发愁,冲动之下动手打了她之后,在后悔反思,更像是徒然得知了某件难以接受的事,忍耐已久,那一巴掌并非始于担忧和深厚的父爱,而是在借机发泄他自己的情绪。
小女生正处于青春期,叛逆和任性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怎么闹都情有可原。
她需要的是温和安抚,耐心引导,身为父亲,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就是无能。
阿姨送来的热毛巾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单手托腮,在思考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题目难度偏高,上午他着重强调过相关知识点,也讲过类似的例题,她是心不在焉不认真还是脑袋空空,做完这几题,他心里基本就有底了。
时针转到四点整,江洐之伸手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热水,叠成手掌大小的方块,贴在她脸颊上。
天气放晴,窗外的知了声此起彼伏。
数学题催眠,眼皮越来越沉重,舒柠撑着下巴的手麻了,身体猛地往前,瞌睡是被惊没了,同时也导致敷在脸上的毛巾滑落。
江洐之弯腰去捡,舒柠睡眼惺忪,也下意识倾身。
先是额头撞到下巴的闷响声,再是吃痛的惊呼声,还掺杂着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混乱之中,舒柠一把抓住江洐之的衣领,稳住身体。
他侧首,她抬头。
凉爽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她留有巴掌痕迹的左脸,徒然印上一片温热感。
舒柠僵住。
江洐之反应快,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饶是他再镇定自若冷静自持,此刻那双深邃眼眸里也暴露出无措的慌乱,避开了她的目光。
舒柠眨了眨眼,捏在手中的笔掉落在地,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被人亲了!
即便是个意外,即便一触即逝,即便这根本称不上“亲”。
不等江洐之开口道歉,死寂般的空气就被一记响亮的巴掌声震碎。
下一秒,整盆热水都泼在他脸上。
他清俊的脸维持着被扇得偏向一边的姿势,脸部火烧一般,皮肤泛红,逐渐显出掌印的轮廓。
头发和衣服全湿透,狼狈地滴着水,视线模糊,江洐之缓缓转向她。
站在他面前的舒柠气焰高涨,面红耳赤,似是觉得这一巴掌不解气,也惊讶于他竟然还敢直视她的眼睛,刚教训过他的那只手再次高高扬起。
巴掌第二次落在他脸上的前一秒,手腕被抓住。
一女一男,一高一低,对视僵持着。
他湿发湿身,眼角轻微泛红,却没有丝毫放低姿态示弱的意思,攥在腕上的力道重,舒柠挣脱不开,要换另一只手狠狠抽他。
江洐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无奈:“大小姐,你讲点道理。”
……
“然后呢?”沈千苓听得津津有味。
舒柠清了清嗓:“然后我就问他‘高材生,你是处男吗?是的话,那么这就是意外,不是的话,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定让你万分后悔接这份兼职’。”
这可比现在的大部分语言类节目有趣太多,沈千苓顾不上吃坚果仁了,以自己对舒柠的了解,百分百确定,就算最后判定为意外,她也绝不会轻易翻篇。
她有着极为严苛的情感洁癖,不守男徳的异性,哪怕只是在补习班当她的同桌,她都很嫌弃。
沈千苓兴奋地追问:“他怎么回答?”
司机刘叔到了,在外面发消息给舒柠,舒柠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下次再告诉你。”
“喂!”沈千苓暴躁捶桌,好奇之余又有些纳闷,“这几年,你们一次都没见过?”
舒柠摇头,“应该没有吧,想不起来。”
补习结束后,两人生活环境不同,没有再碰面的机会,或许曾经在某个场合有过交集,但她没印象,不记得了。
四年后她再次见到江洐之,就是舒沅挽着江铎的胳膊,温柔地向她和外婆介绍他的名字,提醒她叫哥哥。
这间包厢的位置打开门就能看见楼下火热的夜场,一束灯光扫过,舒柠注意到一张熟悉的脸。
一众潇洒多情的玩咖之间,坐着一位根正苗红的三好少年。
舒柠对这种画面早已心如止水,每次沈千苓单独和她一起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玩,俞杨都
只等在附近,不会扫她们的兴致,像一只乖乖等待主人的小狗。
沈千苓靠在护栏上,朝着俞杨勾勾手指,让他上楼。
舒柠感叹:“俞杨简直是长了个狗鼻子,无论你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你。”
沈千苓笑着说:“男朋友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
舒柠撇撇嘴,收心回家睡觉,毕竟明天又要早起。
江总的良心尚未完全泯灭,让她休假到邵老爷子寿宴的前一天。
到家时将近十点半,舒柠关上门,换鞋进屋。
孙姨倒了杯水递给她,“柠柠,下午有人送了包裹过来,我放你房间了。”
“谢谢,”舒柠说,“孙姨,你上周做的蔬菜鸡蛋饼特别好吃,明早我想吃这个。”
这孩子嘴甜,孙姨天天被夸,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那还不简单,再配一碗虾仁馄饨怎么样?”
舒柠应道:“好啊,吃饱才有力气上班。”
她喝完水,回到卧室。
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装完整的盒子,她认识这个品牌,旗下的香水很受欢迎。
她走近拆开礼盒,果不其然,里面是一瓶香水,和那天宋艺珊拿在手里摇晃的那瓶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舒柠换好衣服,出门时,拿起香水喷了两下。
这个系列清新好闻,但留香不算持久,到公司后她自己就闻不到了。
早会前,舒柠按例泡杯茶送到总裁办公室。
江洐之签字的动作停顿,几秒钟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她。
舒柠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了?茶有问题?”
“没什么,”江洐之说,“香水不错。”
茶香和香水融合在一起,并不违和,舒柠微微一笑,“新香水,我第一次用。神秘人直接送到家,也不留卡片,大概是猜到我知道是谁之后不会要,还算有自知之明。”
江洐之低头继续翻看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语气不变,“看在他这么配合你的份上,五点钟准时去车里等他。”
舒柠当没听见,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穿了双黑皮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舒柠好久没和钟茵和高奇他们一起在公司食堂吃午饭,下午,高奇发消息约她晚上去小酌一杯。
她回复说自己有事,下次她请客。
四点五十五分,舒柠乘电梯下楼,她在车里没等几分钟,江洐之就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舒柠想起来换屏保的事,便打开相册挑照片。
前几张都是实况照片,某一张竟然抓拍到了她的唇不小心从他侧脸擦过的画面。
回想起那晚的尴尬,舒柠如坐针毡,耳朵隐隐升温,迅速删除。
同样的照片,江洐之也有一份,那天拍完后,他全部传输到他的手机相册里。
舒柠不太自然地开口:“把照片删掉。”
江洐之抬手,指腹揉了下眉头,今天工作繁多,他都没空午休,一直忙到五点。
“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好,那我不换屏保了。”
他佯装思索,“你在家里拍的那些照片是吗?我早就把多余的都删了,屏保只需要一张,留太多没意义。”
舒柠半信半疑:“真的?”
“假的,”江洐之闭上眼睛,“等哪天你猜到我的手机密码,自己删。”
舒柠:“……”
道路通畅,车开到小区,阳光还很刺眼,别墅被照得金灿灿的。
江洐之上楼后进了卧室,把衣帽间留给舒柠换礼服。
裙子不太好穿,舒柠手忙脚乱,猫还在旁边捣蛋。
夕阳从窗帘缝隙钻进屋,火焰般热烈明亮,似乎要将那一处点燃。
舒柠深吸一口气,她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搞定这条裙子,便光着脚走到门口,从衣帽间探出头,向楼下的阿姨求助:“阿姨,麻烦你上来帮我弄一下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