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柠五月份刚过完生日,她在周家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千金大小姐,而江洐之四年前才回到江家。
他前二十三年的人生过得曲折又清贫,早年丧母,还曾寄人篱下。要不是因为江铎生了个酒囊饭袋的无能废物,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了坟墓,骤然让江家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困境,否则即使江洐之有着再聪明的经商头脑和再逆天的事业运,也不太可能在短短四年后就站到这么高的位置。
如果刚才她只是觉得他讨厌,那么此刻感受到他明晃晃的恶意,她才恍然惊觉,他也不是个善茬。
温润儒雅的外表和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一样,是给旁人看的。
四目对视,舒柠心想,原来他不似她以为的那般乏
味。
她看男人一直是先看脸,可他表里不一,这张帅脸就显得面目可憎。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算是同类。
极具欺骗性的五官是先天优势,越过对方的防线,然后张口就分毫不差地往最痛处咬,一定要见了血才肯罢休。
舒柠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仰头反击:“你住客房就证明了血缘亲情并非坚不可摧,远不如雨天的一把伞来得实在。不是周家的女儿又如何,至少我在周家生活的那些年都是真真实实的,我所拥有的一切,摸得到,看得见。”
江洐之勾唇淡淡地笑,“嗯,非常感人肺腑。明年的父亲节,你可以去监狱里陪他聊聊家常。”
周华明能不能活到明年六月份都难说。
舒柠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当然不是眷恋周华明。
她舍不得的人是周宴,从她对人生有记忆那天起,就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护着她的周宴。
想起周宴,舒柠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失落。
舒柠蹲在地上,泪水未干,神色恍惚,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显得可怜兮兮。
她罢兵息战,看着像是没心情跟他较劲了。
手里的烟还剩一小截,江洐之往前走了两步,将火点浸在雨里,随后顺手把熄灭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用在我面前表演父慈女孝的戏码,但凡你还有点智商,这个时候就应该庆幸你的生父另有其人,即使是团空气,也比一个不知道会死在哪一天的贪污犯强。如果你继续以周家的女儿自居,那么你口中‘真真实实的、摸得到看得见的一切’都将成为正义审判你的证据,没人会在乎你这些年捐过多少钱。为了呈口舌之快,大可不必。天真和感情用在不恰当的时机,就是愚蠢。”
他在夹枪带棒地提醒她,有些话关起门来可以说,在外面不长脑子,会给自己惹大麻烦。
舆论的杀伤力有多可怕,舒柠领教过。
她半天没吭声,低着头,手背时不时从眼下擦过。
从江洐之的视角看过去,她小小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隐忍可怜,露台对她来说并不是安全的地方,她都不敢哭出声。
他低声问:“用不用我扶你起来?”
舒柠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把牛奶拿给我吧。”
晚饭她没吃多少,孟阿姨心细,给她热了杯牛奶,既能果腹又能助眠。
江洐之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桌上的牛奶。
玻璃杯还是热的,江洐之走到舒柠面前,稍稍倾身。
拂面而来的是雨水的味道,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舒柠闻不到烟味,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
袖口是挽起的状态,手心和小臂直接接触。
一缕头发被风带着从他手指间穿过,似有若无。
舒柠要借他的力站起来,握得紧,轮廓明显的青筋贴着她的皮肤,十分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她没挪过位置,膝盖以下麻木僵硬。
一只手有些艰难,于是她的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全身重量都挂在江洐之这一条胳膊上。
她动作缓慢,仿佛是在消磨江洐之的耐心。
身体好不容易站直了,她尝试着动了动双脚,导致小腿发软,重重往前扑。
下一秒,江洐之的胸膛印出一大片湿润的温热感。
大半杯牛奶不偏不倚地泼在他衣服上,露台外在下大雨,他身上在下小雨,滴滴答答。
舒柠“哎呀”一声,往后退。
精神攻击没能让她痛快,反而给她添堵,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物理攻击则效果显著,湿的不只是上衣,江洐之垂首看着脚边那一滩白色液体,情绪隐在夜色中,不显山不露水,片刻后,他抬眸迎上一张无辜的笑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舒柠诚恳道歉,“只是弄脏了一套衣服而已,豁达大度的哥哥是不会跟妹妹计较的,对吗?”
距离近,她能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她轻轻叹了声气,“毕竟,我哥就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责怪我,他只会担心我有没有被烫伤。”
江洐之的双手还维持着扶她的动作,杯子稳稳地被他捏在手里。
她在拿他跟周宴作比较。
他不生气也不动怒,看似对她这点小把戏无动于衷,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愈渐深邃。
舒柠的唇角翘起,笑意灿然,“杯子一定要拿好哦,如果不小心摔碎了,玻璃碎渣扎到自己那是你倒霉,扎伤别人,很缺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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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所以江洐之是在等她?……
下半身的酸麻感一时半会儿消退不了,双腿笨拙沉重,简直是寸步难行,舒柠扶着墙艰难撤离“战场”,进屋后拉上窗帘就往床上倒。
情绪发泄出去一部分,心里稍微舒服了些。
房间里只剩她自己,风声和雨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逐渐吞噬屋内的光亮,世界悄然扩大,变得寂寥空旷。
从周舒柠到舒柠,丢弃用了很多年的姓氏,就意味着以后她要跟周家尤其是周华明和周宴这对父子撇清关系。
哥哥大概是怨恨她的。
舒柠茫然若失地望着天花板,刚才被江洐之刺了几句,她非常不爽,即使报复回去也依然恼火,倒是没那么想哭了,只是眼睛很难受,又酸又痛。
她等到脚尖那点残存的麻木感彻底消失才爬起来,捞起放在床尾的睡衣去洗澡。
睡衣是舒沅的,布料摸着很柔软。
三楼只有一个卫生间,舒柠抢先占用,她洗得慢,梳好头发后又继续把贴身内衣裤洗净吹干,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想着江洐之现在要么还穿着湿哒哒黏糊糊的衣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要么裸奔,她就有点想笑。
舒柠走出浴室的时候,阿姨正好上楼,把她刚才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清洗。
“洐之,”阿姨站在卧室外敲门,“我在浴室放了个脏衣篓,你待会儿把衣服扔在里面就不用管了。”
其实车里有一套备用衣服,但车钥匙在司机那里,司机已经去酒店休息了,江洐之就没有让他再冒雨过来。
关门前,舒柠听到江洐之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舒柠反锁房门,躺倒在床上,空调温度开得低,只有18度,她关了灯,闭眼活动四肢,然后卷着被子翻滚,把自己裹成一条肉卷,没过一会儿又反方向滚回去,由束手束脚的趴姿变成正面朝上。
伴随着雨声,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她不知道是几点睡着的。
第一次留宿江家,还是这样坏的天气,舒柠睡得并不踏实。
周宴宠溺和冷漠的模样在梦里交替闪现,上一秒他还是两眼含笑,纵容她闹腾,就算她把天捅破了,他也会给她撑腰,下一秒就沉着脸推开她,不许她叫哥哥,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又无情。
在四年前的那个暑假之前,兄妹俩就没有长时间分开过。
他们互相陪伴着长大,所有重要的阶段,彼此都参与其中,且无可替代,感情远超血缘牵绊,哪怕周宴再生气,也不会太久不理她。
可这次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她无措地追在后面跑,怎么都追不上,这条路雾气弥漫,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她被绊倒,摔得头破血流依然不肯放弃,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
挣脱不开,甩不掉,烦人得很。
眼看着哥哥就要从视野里消失不见,她却抓不住,也发不出一丝声音,焦急和气恼让她火冒三丈,人还没扭头往后看,巴掌先用力扇过去。
对方轻笑出声,攥在她腕上的力道丝毫不减,固执强硬。
一阵风吹来,雾气散开,她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江洐之。
“咚”地一声闷响,睡梦中的舒柠滚下了床。
人是摔醒了,但身体反应迟钝,大脑混沌迷茫,她也没感觉到痛,睁开眼睛后保持着摔下来的姿势在地毯上趴了几分钟才分清梦境和现实。
好吓人的梦。
梦到和她只有一墙之隔的江洐之,简直比惊悚鬼片还恐怖。
舒柠慢吞吞地坐起来,捏了捏后颈,起身去拉开窗帘。
雨过天晴,晨光有些刺眼,舒柠走出房间,站在露台往远处望。
水洗过的天空呈现出纯净的蓝色,虫鸟声忽远忽近,空气清新,气温凉爽,如果院子外没有那个碍眼的男人,这确实是一个宁静美好的早晨。
江洐之换了身衣服,黑衬衣更显肩宽腰窄。
他没戴眼镜,靠在车旁接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乍一看人模狗样,颇有几分光风霁月惑乱人心的姿色。
舒柠想起梦里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颤。
她伸懒腰的动作顿住,右手停在半空。
初三那年,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家境贫寒,但学习成绩优异。
白杨树般的少年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平常总是独来独往,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而他的同桌舒柠却完全相反,她像只蝴蝶,亮晶晶的,哪怕只是轻轻扑动一下翅膀,都能引起无数关注。
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少年无视围绕在舒柠身边的喧嚣,舒柠也懒得搭理他,她知道班主任让她和这块木头做同桌是想治治她自习课爱讲话的毛病。
和木头有什么好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