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老人如今看到什么,都会生出时间匆匆的感慨。
陈释骢:“水果是我洗的,也是我切的,某人只是端个碗,还没长大呢。”
冬忍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却绕到他身后,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陈释骢被吓了一跳,瞥她一眼,抗议道:“我干完苦活儿,可是把最重要的环节让给你了,让你向姥姥献殷勤。”
楚华颖见状,终于笑起来:“就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互相闹。”
片刻后,楚华颖想起什么,语重心长道:“骢骢,这次还要多谢你爸,又是找关系,又是送东西。”
“好啦,姥姥,您就安心养病,不用操心这些。”
“话不是这么说,你妈……”
陈释骢像是猜到老人要说什么,忙道:“他是我爹,应该做的。”
楚华颖略一沉吟,最后向后一靠,叹道:“哎,也是,算了,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聊了点家常。
“你们放假了?总往这边跑?”
“今天是周末。”
“哦,周末,现在几月了?”
“十二月啦。”
“居然都十二月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许久,楚华颖在医院疗养也有些日子了。
除了手脚不太灵活,下床走动仍需人搀扶外,她当初因摔倒引发的面部神经问题,基本上痊愈了。
冬忍好言安抚:“姥姥好好养病,我们很快就能回家过年了。”
“……你们想回家过年么?”
“当然,为什么不想?”
楚华颖沉吟数秒,感慨道:“那就好,我还怕你们觉得没意思,聚在家里无聊……”
“有时候,我在想,没准那三个也觉得没劲,只是怕我不高兴,所以才每年过来。”
那三个自然是指老人的女儿和儿子。
冬忍和陈释骢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安静下来,陈释骢连忙救场:“姥姥,我可是把那边的事儿都推了,咱们今年春节要一起过。”
老人这才回神,应道:“……好,一起过。”
又待了一会儿,两人告别老人离开病房,这才踏上归途。
冬忍若有所思:“姥姥是不是情绪不太好?”
“是。”陈释骢分析道,“要是以
前,护工一说她是有福气的人,她早就骄傲地挺起腰杆,立马承认了,哪会犹豫。”
她斜了他一眼:“那是你吧?被人夸两句就扬下巴。”
他理直气壮:“我这也是随姥姥。”
只是楚华颖住院后,性格显然有些变化。面对孙辈时,她勉强还能提起精气神,可对着楚无悔等人,却时常显得萎靡不振。
平日里,护工若不跟她搭话,她便独自盯着窗外,怔怔地坐上一下午。
冬忍和陈释骢还要上学,平时没法总待在医院。
两人回家跟各自母亲说了情况,也只能等到下个周末,再去探望老人了。
-
楚华颖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同样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
医院内,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前来咨询出院时间及后续注意事项,还与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
主治医生手里握着病历,简单地翻了翻,说道:“老人的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最近要注意一些情绪问题。”
楚有情一愣:“情绪问题?”
医生颔首:“是,很多老年患者术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失落、焦虑甚至抑郁,尤其行动受限后,心理状态更受影响。”
楚生志顿时蒙了,脱口而出道:“大夫,不会吧,我妈一直很开朗,再说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现在抑郁呢?”
楚华颖以前的精气神,可比不少年轻人都好,说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听起来着实诡异。
楚无悔抿唇不语,显然也不太相信。
医生严谨地纠正:“目前并没有确诊,只是说观察情况。”
“而且,谁说老年人不会抑郁的,只是一般老年患者不懂,家属们也不关注,都只看其他方面的指标了。”
“疾病,身边的人陆续离世,还有生活中的重大事件,都可能是原因。”
毕竟,年轻人精神状态不佳,会被称作焦虑或抑郁。
而老年人精神状态不好,却被称为“老了就这样”或“固执脾气怪”,甚至连他们本人都不愿承认真正的原因。
楚有情连忙追问:“那有什么办法吗?我们作为家属,该注意点什么?”
医生:“还没到需要用药的时候,就劝她多晒晒太阳,平时陪陪她,跟她聊聊天……”
楚生志:“但我们想要跟她聊,她偶尔都不爱搭话。”
医生:“应该还有别的诱因,家里是不是有事儿?”
楚无悔解释道:“村里要拆迁,老人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快没了,估计她心里也不好受。”
医生面露无奈:“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多开解她,现在老年人的抑郁率确实也不低,多多关注吧。”
三人跟医生聊完,从屋里出来,都陷入沉默。
走廊里没有旁人,一片寂静。
许久后,楚生志率先打破僵局,小声道:“姐刚才说得对,妈为了拆迁的事伤心,确实也没办法……”
这句话犹如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沉寂已久的炸药。
下一秒,楚无悔一言不发,猛地揪住楚生志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起往外扯。
楚生志被拽得偏头,歪着身子,惊慌失措道:“姐——”
楚无悔冷声道:“你到底跟妈说什么了?”
楚生志:“我什么也没说……”
楚无悔手指更加用力,像是在菜市场上抓住一只公鸡,恨不得要将其撂在案板上放血。
“疼!疼!”楚生志双手护头,却又无力逃开,忙道,“姐,你是律师,不能知法犯法啊!”
四下没有外人,楚有情站在旁边,目睹此幕,慢悠悠道:“没事,你觉得她犯法、想告她的话,也可以让她帮你介绍律师。”
楚无悔眉头紧蹙,抓着弟弟不放,厉声道:“光聊钱的事,妈不会这样。”
楚生志:“我真就只提了拆迁的事……”
楚有情:“你现在复述一遍那天说的话。”
楚生志狼狈地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好久,才出言坦白:“……除了问妈打算怎么分拆迁款外,我就提了几句舅舅,别的真没什么了。”
楚无悔面色更冷:“你脑子有病?为什么提他?”
“不知道他和妈以前闹得有多厉害!?”
楚生志怯声道:“但后来不是分了宅基地吗……再说妈还去给舅舅烧纸,不也没怎么样……”
楚华颖和兄长曾经有所嫌隙,但时光可以改变许多事,淡化曾经浓烈的情绪。
她如今都能带着孩子们给兄长烧纸,想必是放下了。
楚无悔却不屑地反问:“你以为他当初为什么愿意分一块地出来?”
楚生志支支吾吾:“因为你和爸都有能耐,舅舅对妈也有旧情……”
“蠢货。”
楚无悔又用力拽了一把楚生志的头发,像要拧干他脑子里进的水,才松开了手。
楚生志踉跄了两步,心有余悸地站稳。
楚有情察觉一丝异样,不解道:“姐,那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愿意分?”
这段往事尘封太久,楚生志和楚有情年纪小,自然不清楚当时的诸多细节。两人只知道舅舅原先是不愿意的,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
那时,对方说敬重妹夫是知识分子,才接受了此事,村里也就这么传着。
可如今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楚无悔望着弟妹们迷惘的神色,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她转过身,岔开话题:“我先去办出院手续。”
-
2015年初,北京迎来一场全城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枯树与楼宇之上,天色朦胧,整座古城更添几分沉静与素净。
元旦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众人察觉到楚华颖情绪不对劲,密切留意了一段时间,最终打算把她接回家里,想着熟悉的环境或许更利于老人恢复。
医院里,楚无悔和医生沟通完毕,转身走向母亲所在的单人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她一推便开了。
屋内的护工见是她,连忙微微颔首,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楚无悔顺着护工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母亲已经睡着了。
她与护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母女俩。
病房里比走廊温暖许多,只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