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她们渴盼玻璃柜台里亮晶晶的糖果,想拥有就得求楚华颖给副食票,在没有公交车的年代里,徒步过去买。
现在,她们早已能随意购买零食,却没有当初迫切的渴望了。
从零食店出来后,楚无悔环顾四周,提议道:“离晚饭还有时间,找个咖啡馆坐坐吧。”
咖啡馆内,楚无悔点了一杯热美式,楚有情点了一块蛋糕和一杯当季的新品拿铁。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在悠闲的音乐中面对面,打发着午后的时间。
咖啡上齐后,楚无悔端起杯子,微抿了一口。接着,她放下咖啡杯,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楚有情。
“终于来了么?”楚有情接过那份文件,无奈道,“早就猜到你,天天忙工作的人,哪儿会有闲心喝咖啡?”
她翻开了塑料文件夹,缓缓地翻阅了两页,很快就陷入沉默。最后,她看完全部内容,又将文件夹合上了,放在桌子上。
楚无悔紧盯对方的神情,问道:“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楚有情拿起叉子,想将蛋糕切块。
“蛋糕别吃了。”楚无悔故意去拦她的叉子,蹙眉道,“咖啡钱你出。”
“你要是真决定了,我再说什么,还有意义么?”楚有情这才抬头,说道,“要是没有决定,那就更不能说了,回头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你可真挺厉害的,没上过几天班,处事倒够油滑。”楚无悔冷笑一声,“职场上保持沉默不背锅那套,让你一个家里蹲悟出来了。”
楚有情:“姐,我以前是年轻,心里想什么,总要往外说,没办法就被盯上了。实际上,其他人就不那么想吗?不是的,只是人家聪明,不会说出来,也就没麻烦。”
这是她有阅历后才懂得的道理,年轻时谁都会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知灼见,窥破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迫不及待地往外输出,将旁人视为未觉醒的凡俗之众。
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别人不是不知道那些真相,只是人家不需要,活在方寸之间够了。
你戳破了一切,反倒成为罪人。
楚有情有条不紊道:“所以我现在醒悟了,有时候得像咱爸那样,装傻,装糊涂,事情解决了,还有好名声。”
“千万不能像咱妈,苦哈哈地干,又出力又抱怨,别人反而不记得你的好。”
楚无悔默然。
楚有情:“不过,我看完还是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执着到甚至死脑筋的人,就像那么多年过去了,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你都只会喝美式咖啡,不管应季菜单是什么,似乎都无法影响你。”
她凝望着对方面前的咖啡杯,叹道:“一旦你认定什么事,必然就坚持到底,仿佛中途改变了,就是对你自身能力的否定。”
“你想去的学校,就一定要考上,你选择的工作,就必须要做好,你认定的伴侣,就必然该相守一生,中间没有半点意外才对……”
楚无悔:“但不该是这样么?来回来去在错误决策上浪费时间,纯属低效。”
楚有情仰躺在椅子上,好奇地问:“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们,你们好像很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以飞速判断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但我却做不到,我不了解自己。”
“我必须要做出尝试,才知道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她坐起身来,端起桌上的拿铁,“比如这杯新品咖啡很难喝,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做一个常规的选择,但我只有亲自尝过了,才知道它不合我胃口。”
楚无悔沉吟数秒,回道:“你可以问问别人,比如,我现在就知道它难喝了。”
楚有情不由笑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万一你觉得好喝呢?而且,咖啡就算了,难道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要去询问别人吗?”
楚无悔垂下了眼:“所以你不支持。”
“姐,我说过了,一旦你做出决定,别人支不支持,根本就不重要。”
楚有情:“只是所有问题,从不会单靠一个选择就解决,它会推着你不断做出相似的选择,直到确认你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直到你终于看清自己,明白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略一停顿,说道:“如果你非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你都是我的姐姐。”
楚无悔闻言,这才抬起了眼:“下学期就是中考,我打算等考试结束,暑假再弄这件事。”
两个孩子面临关键转折点,突然被外界打扰,容易状态不稳。
楚有情面露迟疑:“那骢骢后续怎么办?”
四周倏地安静下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陈家人不可能放弃孩子,想夺得陈释骢的抚养权,犹如天方夜谭。陈远华本就是独子,陈释骢又是他唯一的儿子,单从那一条小小的长生辫,便能看出其受重视程度。
楚无悔:“……我猜他爸想送他出国,但先看他中考成绩吧,哪边更适合他发展。”
“他要是中考成绩不错,又想留在国内读,就留下来,要是真没考上好学校,那送出去也对他未来更好。”
“行吧,反正还有一个学期。”楚有情长叹一声,“哎,咱妈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说我把你带坏了,我一离婚你就跟着离,弄得家里乱七八糟,绝对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通。”
“你挨得骂还少么?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乎了。”楚无悔轻笑,“总之,我已经提前告诉你了,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问题,会把你拉来吸引火力的。”
楚有情神色微妙:“果然是鸿门宴,咖啡钱你结。”
“早就结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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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寒假比往常短得多,学校放假本来就晚,初三生返校还早。冬忍和陈释骢在姥姥姥爷家一起写了几次作业,眼看又要开学了。
在这个假期里,陈释骢只随长辈过年回了趟老家,便没再去其他地方。
冬忍则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辗转于自己家和姥姥家,偶尔跟林筱沫一起去图书馆,全力筹备接下来的会考和中考。
开学后,老师们也不客气,上来就是模拟考。接下来的每个月,都有一次正式大考,还有事关毕业证的会考。
接连不断的考试,成功让学生们萎靡不振,在换季的日子里纷纷病倒。
班里每天都能听到打喷嚏、擤鼻子的声音,无奈最近情况特殊,所有人都得强撑着前行。
会考前不久,班主任还公布了各个考点。所有人要被打散,前往其他学校,迎接考试。
“大家出门在外,记得互相帮助,咱们班的人不都在同一个考点。”
冬忍看了一眼自己的考点,跟林筱沫不在一起,看来她们碰不到了。
班主任:“会考的难度,对咱们班同学应该没问题,只要正常发挥就行,这几天都好好休息,别给自己搞病了。”
“好——”
会考当天,冬忍按时抵达自己的考点,位于一所邻近的高中里。
只是现下考场都没打开,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围在校门边,等待着入场的时间。
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同校生也就更为显眼。
冬忍站在原地不久,便被其他人发现了。
有个身着校服的同校女生跑过来,主动问候道:“学神,能握个手么?”
“为什么?”
“蹭蹭你的考运。”
冬忍一时无言,只是伸出了手,跟对方握了握。
女生轻轻地握手结束,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但这个举动引发周围人注意,又有好几个同校学生凑了过来,有女生也有男生。
众人都凑起热闹:“那我们也要握!”
冬忍倒没有厚此薄彼,逐一和这些人握了手,只觉他们的虔诚模样,不亚于接受仙人抚顶。
一阵嬉笑过后,爱扎堆的同校生们跟冬忍打过招呼,便各自奔赴考场了。
待众人散去了,陈释骢才走到冬忍身边,问道:“你在哪个考场?”
“六号考场。”冬忍回头看见他,纳闷道,“你的声音怎么也怪怪的?生病了?”
他说话带着点鼻
音,但并不算浓重,精神状态也还可以。
“有一点感冒。”陈释骢挑眉,“我们班现在是病毒大杂烩,感觉就没有人健康,我这种情况都算好的。”
“吃药了么?”
“吃了,但效果不大。”他道,“我爷爷让加大药量,但我奶奶觉得只是声音不对,没必要吃得那么狠。”
“她说我爷爷是西医当惯了,照他的逻辑,每个人都得终身服药,算了,让他俩先吵一会儿吧。”
冬忍听他语气随意,略一思索,主动伸手:“那我允许你蹭一蹭我的考运。”
她认为陈释骢属于发挥不稳定的类型,应该加持一下。
“你跟那么多人握手,得被蹭走多少运气,万一自己没有了,怎么办?”
陈释骢望着她的手掌,却没有握,反而无奈地劝说:“好歹给你自己留点吧,也不要太好心了。”
他偶尔觉得她气质淡淡的挺好,要是被人发现她很好说话,估计周围人都要缠上来,更加甩不脱了。
“没事,我考试不靠运气。”
冬忍没有收回手,平静道:“靠实力。”
“……”
第41章
陈释骢一时无言, 最后撇了撇嘴,故意道:“哼,那我把你的考运都蹭走, 看你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很克制, 只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连寻常握手都算不上,便飞快松开了。
“我在三号考场, 先过去了。”
陈释骢放开冬忍的手指,便没再正视她, 只是低着头,匆匆离开。
北京的蓝天总是浅淡,教学楼地面的白瓷砖晃着光, 穿校服的少年身材高挑,手里攥着准考证,脚下的步伐倒是挺快。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略显慌乱的眼神, 好似沾水的黑玉石, 被天光晒得盈润。
有一瞬间, 她很疑惑, 不知他在慌什么。
只是他已经走开了。
冬忍同样没逗留太久, 见对方踏入教学楼,也抬腿走向另一侧, 准备前往六号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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