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冬忍并不感到生气,权当他是口不择言,一如他总会在某些小事上纠结。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实话。
她和他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依托于这个安宁的大家庭。
一旦家中大人的联结断裂,她和他就失去联系,没有借口再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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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丧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早早地起来,等待丧葬人员的安排。
负责送丧的人明显经验丰富,眼看一家人气氛沉郁,没说多余的话,只逐一地确认:“您是大女儿,您是二儿子,您是三女儿,对吧?”
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依次点了点头。
“行,那麻烦三位这么站,咱们按年龄来排啊。”
负责人将三人排列好,又开口询问:“家里有孩子么?长孙要负责拿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导老人上路。”
这一下,全场寂静,无人回话。
众人面面相觑,周盼牵着辉辉,也跟着犯起难。
负责人环顾一圈,只当一家人没懂,补充道:“家里最大的孩子就行,女孩或男孩都无所谓。”
现场只有冬忍和辉辉,陈释骢并未露面,负责人便以为他们在纠结性别。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楚无悔拍板道:“冬忍,你来。”
楚有情也顺势朝她招了招手。
冬忍瞬间蒙了:“……我么?”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句“家里最大的孩子”,只感觉每个字都有千斤重,恨不得要被压垮。
楚华颖不知想到什么,叹道:“去吧,正好你也是姥爷最后见到的孩子……”
送丧的时辰都有规定,冬忍不好再拖延,只得接过引路幡。那是一根细长的竹杆,杆顶绑着一撮白色绸带,风一吹便会飘荡。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队伍前,听身边人讲述带队的路线,如何送姥爷走最后一程。
直到丧鼓沉闷的声音响起,白幡高挂,微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送丧队伍正式启程,冬忍都没回过神来,只是照计划中的线路,僵硬地往前走。
两侧纸钱漫天飞舞,背后长辈的低泣声渐渐清晰,起初还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细弱得像被风掐着,转眼就成了奔腾的泪涌。
积攒多日的悲伤在此刻轰然爆发,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倾泻。
“爸——”
“魏彦明,你个死老头……怎么就这么走了……”
愈加猛烈的哭喊声,混着风声,滚成一团。
混沌与哀痛就在身后翻涌,但冬忍没办法回头。
她的前方空荡荡,唯有被风吹得扬起的幡布,只能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那根引路幡抵在掌心发沉,她的指节都攥得泛白,又缓缓地举高了一点,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默地替老人引路。
一如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总得有人稳住脚步,领着向前走。
只是恍惚间,她也忍不住迷惘,那个总是热衷于担起兄长责任的人呢?
他怎么甘愿放下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错过这般对家族意义非凡的重大场合。
可惜,再多的困惑、哀痛和回忆,在白与黑的装点下,都随着烈焰而去了。
天边露一抹光,犹如送别离歌。
第44章
魏彦明下葬后, 楚华颖睹物伤情,实在无法继续住在满是回忆的家里。
楚生志便提议,让母亲搬来和自己同住。恰好楚华颖曾带过辉辉好几年, 她当初还总怪夫妻俩把孩子接走,如今这样, 倒是又回到了前些年的日子。
楚华颖闻言,面露犹豫:“……这好么?”
周盼:“妈,没事的, 我现在忙了,总是不在家, 生志又要上班,您能帮忙照看辉辉,我们也放心。”
楚有情家里是两室一厅, 空间不够大,不好接楚华颖过来。
楚无悔工作繁忙,时常在外出差,让老人独守空屋, 明显也不是上策。
最后, 一家人商议结束, 接受楚生志的提议, 帮楚华颖收拾起行李, 让她先到儿子家暂住过渡。
然而,整理东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间旧屋里积攒的记忆太多, 稍微抽出一点,便会稀里哗啦地向外倾泻。
楚华颖打开衣柜,瞥见角落的竹席,又忍不住抹眼泪:“前些天, 还说该拿凉席出来呢……”
楚无悔只得轻拍母亲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冬忍坐在客厅里,心里同样不是滋味。这里是她初到北京的第一站,甚至比她前往自己的家还要早。
小时候,她一直跟奶奶相依为命,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大家庭。
可以说,她对“家族”的所有概念,都源于在此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是书本上的生硬解释,而是实打实的鲜活体验。
“有要带走的东西吗?不要忘拿了。”
楚有情走到女儿身边,垂下眼眸,无奈道:“姥姥最近不住这边,可能有一段日子,我们不会过来了。”
冬忍望着电视柜里的动画碟片,以及两侧憨态可掬的奥运福娃,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就算带回去,身边的人和环境变了,也失去意义了。
楚有情见状,也没有再劝。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情绪,或许是安抚自己的失落,她伸出双臂,抱住了女儿,喃喃道:“我们也是一个家。”
冬忍轻轻应了一声,这才略微放松,侧身倚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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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远比寻常假期更长。
初三生本就比其他年级还早放假,如今除了领成绩外,众人连回校的理由都没有了。
冬忍没有提前构想过,这个暑假应该做什么。
因为陈释骢总将玩耍的事想得很远,所以她每次只要写完作业,等他提议或安排就可以。
然而,这个假期没作业,陈释骢也不见了。
她难得涌生出一丝惶惑和空虚。
在此期间,冬忍又给对方发了数条短信,甚至打过几次电话,但结果都石沉大海。
电话并未被人接通,只有一段提示语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这段时间,楚有情总时不时提议,给冬忍换部新手机,可冬忍自己觉得没必要。
能不能联系上人,跟手机新不新,压根没关系。
返校日到了,林筱沫跟着父母出去旅游,并不在北京,特意提前发短信,告诉了冬忍。
于是,冬忍穿好校服,独自回了学校。
所谓的返校,其实更像师生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中考成绩早公布了,到校不过是领纸质成绩单。初三生只能在办公室里和老师嬉闹片刻,从前的教室已经被清空,要用来迎接新一批初一生了。
今年,学校的中考成绩远超预期,办公室内同样是喜气洋洋。
“哎呦,真棒啊,知道你可以,没想到这么可
以。”
班主任看到冬忍,简直赞不绝口:“咱们学校都多少年没有全市第一了。”
三次模考,冬忍的全市排名一直名列前茅,却都不及最后中考发挥得这么好。这是给学校增光添彩的大事件,连带老师们的奖金都上涨。
隔壁桌的老师同样感慨:“她要没参加中考,估计还真不一定,今年是大丰收了。”
“幸好坚持住了,没有轻易放弃。”班主任唏嘘,“咱们班还有几个人,要是愿意来考,没准平均分还能提一提。”
部分优等生签约本校后,不想再辛苦备考,基本就淡出班级了。
冬忍愿意配合,全程跟了下来,老师们自然对她包容得多。归根到底,中考平均分跟学生没关系,仅仅是老师和学校的业绩。
冬忍跟班主任寒暄了几句,又瞄向两侧其他班的学生,终究是没忍住:“刘老师,请问六班的班主任在哪里?”
全年级一共十个班,虽说不少老师认识冬忍,但说实话,她对其他班的老师并不熟悉,尤其是不教自己的。
班主任闻言一愣,接着抬手指给她:“坐窗边那个就是。”
窗边,那名老师刚送走两名学生,正在低头整理东西。
冬忍索性径直上前,礼貌地询问:“老师,请问陈释骢的成绩单,有人来领了么?”
六班老师这才抬头,疑道:“啊?”
班主任似有所悟,在旁边补充起来:“哦,对,他俩是亲戚,她和你们班那个小孩,要写推荐信那个。”
“但我已经把他的材料寄出去了,他爸前段时间联系我,说不方便来学校取。”他面露迷惑,“是又改成你来拿了吗?”
“那可能是家里人误会,以为材料还没有寄出。”
冬忍捏造完借口,又问,“他考得怎么样?”
六班老师面露难色,支吾起来:“嗯,相比他过往成绩,实在是差了一点……”
“要是照往年录取线来看,升本校估计不太行,不然还是照原计划,考虑出国读高中吧。”
他怕冬忍担忧,还不忘宽慰道:“他爸都把材料弄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