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悔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开口道:“您还真祝福上了?”
她原以为父亲最疼妹妹,不会答应这桩荒诞婚事,谁曾想顺水推舟认下了。
“祝福,为什么不祝福?”魏彦明道,“既然是我子女做出的决定,我都由衷地祝福,不管是你,还是你妹,我都会祝福,这是你们的选择。”
“爸,我快听不懂你的好赖话了。”
“你觉得是好话,那就是好话,你觉得是赖话,那就是赖话。人生难得糊涂,归根到底只是体验,何必要分那么清楚?”
楚无悔眉头微跳,不悦地抿起嘴唇。
魏彦明直视大女儿:“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你对储阳有意见,可以继续有意见,但不要波及小孩子,我跟你妈也这么说,至少让她把书读完,咱国家是九年义务教育制,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国家的事,那让国家管。”
“哎,国家国家,国可以管,家也可以管嘛。”魏彦明开怀道,“这不就正好碰上咱家了。”
“假仁假义。”
“对,说得对,我纯是理论家,比不上我女儿,是个实干家。”他笑呵呵地逗趣,“别人嘴上是主义,心里是生意。我们无悔不一样,嘴上要嫌弃,却帮人跑手续,这才是真仁义!”
“爸——”楚无悔烦躁地避开,恼道,“别让我闹心了。”
轻快有趣的时光总是过去得很快。
陈释骢放入第三张动画片光碟时,闲聊的大人们终于决定散场,规划起返程的计划。
“冬忍,准备收拾一下东西,大姨先送我们回去啦!”
餐厅内传来楚有情的呼唤。
冬忍条件反射地站起,却双腿发软踉跄一下,浑身血液都轻飘乱晃,脑袋里依旧塞满稀奇古怪的宠物小精灵,意犹未尽,意识模糊。好在她迅速调整状态,麻利地抓起红包及外套,跟盘坐在电视前的陈释骢告别。
楚无悔在玄关穿大衣,她眼看儿子要起身,解释道:“你先待在姥姥家,等我送完小姨,再开车来接你。”
“没事,他可以送送妹妹。”魏彦明笑着提议,“骢骢,要不要去帮忙抱被子?”
楚华颖提前帮小夫妻打了几床被子,连带崭新的床单被罩洗得干干净净,只要运回家,就能直接用。
小男孩欢声应了,一溜烟钻进屋里,跟储阳争夺被子。
楚无悔责备:“让他送什么,又给弄脏了。”
“骢骢懂事的,不会瞎胡闹。”
“行了,我先去
开车,待会儿叫你们。”
片刻后,陈释骢和储阳将厚被子搬进车里,连边缘的角落都捋得平顺整齐。
楚有情满面春风,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将手塞进他的兜里:“谢谢骢骢,春节快乐。”
陈释骢低头一看口袋,发现多了个红色信封。
“谢谢小姨!”
他回得干脆,又看向冬忍,挥起手来:“Byebye~”
周围都是大人,唯有他要矮点,笑容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小花。
冬忍抬起手,模仿他举动,小声道:“Byebye。”
众人作别,陈释骢跟着老人们上楼,楼下只剩一家三口和楚无悔。
阖家团圆的氛围散去,寒凉的夜风一吹,冻得人手脚打颤。
储阳下气怡声地搓手:“姐,麻烦你了,不然我来开?”
“再搞个醉驾?”楚无悔睨他一眼,冷声道,“算了吧,你不惜命,我还要命。”
储阳刚想说“这点酒不算什么”,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主驾位置。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储阳碰了满鼻子灰,尴尬又窘迫地顿了顿脚,眼看汽车启动,高声吆喝起来:“没事,姐,往后倒,可以开出来!我看着呢!”
冬忍将父亲滑稽的表演尽收眼底,她能理解对方为何在楚无悔面前使不上劲,说多做少的骗子遇到真正做事情的人,除了虚张声势外,确实很难抬起头。
“妈妈,红包。”
冬忍借此时机,取出两个红包,还有四百元钱,将其递给对方,低声道:“骢骢哥哥还给了我四百。”
四张粉红钞票本来待在红包里,但她故意拿了出来,单独放在明面上。
不知为何,她不想将其跟舅舅舅妈的钱混在一起。
“呦,他倒真有哥哥样儿!”楚有情只接过那四百元看了看,她赞叹完,又还回去,大方道,“没事,既然他给你,你就拿着吧。”
冬忍捏着钱却懵了:“但……我不能拿……”
她来北京前,楚有情就替自己置办新装,加上机票、生活用品等开支,已经花掉了太多钱,抵得上过去一两年的费用。
更何况,红包是大人的面子工程,村里向来是对外热热闹闹,私下全数退还,鲜少有交给孩子的。
“有什么不能拿?收到了压岁钱,一年平平安安。”楚有情揽住小女孩,率先去开车门,柔声道,“好了先上车,等咱们回到家,给你找个盒儿,全都收起来。”
冬忍嘴唇动了动,待看到后座的储阳,想说的话却咽回去,一声不吭地坐好了。
后备箱里还装着行李,残存的空间着实不多。有一摞被褥无处安放,被迫塞在后座正中央,恰好将冬忍和储阳隔开。
车内,楚有情坐在副驾驶,跟主驾的姐姐聊天,时不时响起笑声,宛若雪敲银铃。她们跟外界像有一层天然薄膜,自顾自屏蔽周围的风吹草动,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一路上,后面的父女俩却无话可说。
昏暗中,冬忍偷瞥被褥那头的男人,他根本搭不上姐妹俩的话,最后低头摆弄起小灵通,佯装有事在忙,掩盖自身落寞。
轻巧的,晦暗的,她内心升腾起隐秘的快意。
享受八面玲珑的男人被排除在外的场景。
回去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下车时,楚无悔坐在前面,突然递来了红包。她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加上一言不发,宛若寺庙门口的威厉石雕像。
冬忍一怔。
储阳的反应最快,忙道:“还不快说谢谢。”
“谢谢大姨。”冬忍接过红包,她踌躇片刻,又低声补充,“不光是红包,还有送我们……接送我们回来。”
楚无悔颔首:“过两天,我带你去新学校,可能有个入学考。”
冬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的。”
储阳抱着被褥下车,干笑道:“那我们上去,你再送送姐?”
男人打心底不愿女人多加逗留,单纯是说两句客套话,无奈当事人却没听懂。
楚有情爽快地回:“好,我待会儿就回去。”
夜幕中,细雪飘散,如绫如羽。
男人和女孩怀里抱着床被,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往昏黄的单元门里钻。两人的脚步惊醒了楼道的灯,一层又一层的楼道窗户依次亮起,直到响起开锁的咔嚓声。
“骢骢跟我说,周盼给人小姑娘就包了两百。”楚无悔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她目送父女俩抱东西上楼,漫不经心道,“还问我怎么比他少四百。”
陈释骢向来仗义执言,还是什么话都憋不住的年纪,扭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啊?”
楚有情不知此事,她讶然半晌,又苦笑道:“不见得就是嫂子包的吧?你弟不点头,她也不敢应。”
“真够膈应人的。”楚无悔啧一声,“你俩快要结婚,你哥说包多少?”
“我俩又不摆席,你知道我讨厌那些,最多就是旅行结婚……”
“那亲兄妹也该给份子钱吧?他孩子出生,还有满月酒,我们没给么?”她不悦地皱眉,“等你拿到了,告诉我金额,要没我们之前给得多,看我不骂死他。”
“没必要,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惦记咱的,都算出息了,还计较这些。”楚有情揶揄,“人家现在是居家好男人,孝顺父母,疼爱妻子,家里的顶梁柱,还修楼道灯呢!”
“无利不起早。”楚无悔轻蔑地笑,“我看他没憋好主意。”
吐槽兄弟没准是每对亲姐妹的必经之路。
两人说笑一会儿,面对白茫茫,又陷入沉默。
车内,雨刮器刷走零星的雪,在玻璃上凝成朦胧水幕。
良久后,楚有情偷瞄姐姐的脸色,试探道:“还烦着呢?”
楚无悔斜她一眼:“你说呢?”
“烦谁?”楚有情打趣,“你弟,还是你妹?”
楚无悔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都烦得要命。”
楚有情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
“烦我什么?”
“真就这样……”楚无悔望着楼上亮起的窗户,抿唇道,“算了。”
虽然话未出口,但语气足够了,道尽未尽之词。
真就选择这样的人?真就这样结婚成家?
真就这样开启另一种人生?
楚无悔有一连串的疑问,总觉得鲜活又离经叛道的妹妹,不该踏入循规蹈矩的庸俗模式,又不清楚对方的理想人生该如何,最后只能化作一句“算了”。
她怕她年少的天真、狂妄和倔强,随着鸡毛蒜皮的打磨而凋谢,如同蒙受岁月洗礼的发黄珍珠。
更怕自己对她的不甘,实际是自我的投射。
究竟凋零的是她,还是她?
车窗外的雪花渐大,鹅毛般挥洒,雨刷器愈加用力,勤奋地工作。
姐妹俩并肩坐着,静静欣赏白雪飘,好长时间没说话。
车灯下,她们同处一方天地,抛开诸多杂念烦恼,一如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冬天,结伴蜷缩在温暖被窝里,不用刻意搭话,各干各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