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沫舍不得用新画板和颜料,也是觉得自己的画技还配不上,打算再苦练一阵子。
只是人总在变,不知从哪天起,林筱沫再也不提艺考的事了。
就像此刻,她突然说要把画板送给楚有情,过去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失去了全部意义。
林筱沫见冬忍没应声,便也没有再强求。
片刻后,两人各抱着一摞杂志,慢悠悠地往小区外走,准备送去废品旧书收购站。
路上,林筱沫似乎想起什么,说道:“我和齐浩柏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略一思索:“当然,有一点点友情以上的成分吧,以前我没想通,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想明白了,终于能告诉你。”
“嗯。”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说过的,这不重要。”冬忍道,“他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也是,是我想太多了。”林筱沫若有所思,垂下眼睛,“以后不会了。”
到了收废品的地方,老板一边翻找称重的设备,一边随口询问:“这些都不要啦?瞧着品相多好。”
那些杂志书页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被珍视了好多年。
“……对,都不要了。”
老板这才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冬忍:“为什么要卖掉这些漫画书?你明明攒了那么久,每个月都按时去买,就为了这件事么?”
林筱沫:“跟那些没关系,只是高三了,我该学习了。”
“这又不冲突。”
林筱沫苦笑:“冲突的,我没你那么好的自制力。”
“我们初中就是一个班,高中又刚好是一个班,但名次却越差越多了。我以前觉得是你厉害,后来想了想不对,我和齐浩柏的中考成绩也没差那么多。”
“要是我的成绩再好一点,能跟你一样,他妈妈那天也不会说那种话……”
想当初,林筱沫和好友同属初中部一班,是妥妥的本校直签生。就算成绩比不过全市第一的冬忍,至少在外人眼里,也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可升入高中后,她被太多事情分散了心神,直到那天站在办公室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离当初定下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
冬忍:“那不是你的错,她说的也不对。”
林筱沫摇了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让我妈难过。”
“我想明白了,我们家就是
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是妈妈爸爸一直以来的爱,才让我忽略了很多现实的事情。”
“以前我还总遗憾,没能走艺考的路去学美术。可仔细想想,但凡在他们能力范围内的,全都给我了,甚至不惜为我,跟别人起冲突……”
她又挠了挠头,半开玩笑道:“哈哈,我妈在单位里都不跟人吵架,平时还教育我与人为善,那天居然先在学校吵吵起来,我回家还笑话她了。”
接着,她脸上的笑意褪去,轻声道:“我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往后该更努力才是。”
“我想让我妈为我骄傲,现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冬忍沉默片刻,说道:“可这些杂志也是你妈妈的爱。”
倘若没有林筱沫母亲的支持,对方根本不会拥有这么多杂志。
林筱沫吸了吸鼻子:“不许说了,不然我真要舍不得了。”
她将脑袋靠在冬忍的肩膀上,不忍再看那些旧书,闷声道:“你以后可得为我作证,我以前可是一期不落集齐了全套的,只是为了不耽误学习,才忍痛卖掉。”
“好,我给你作证。”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朋友?
没准是她们骨子里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哪怕性格截然相反,心底珍视的东西却别无二致。
甚至在必要时刻,都愿意为了最重要的存在,彻底重塑自身。
两人卖完旧书,便结伴回了家。
这一次,冬忍带走了那块新画板,她并非要转送给楚有情,而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后,再把它还给林筱沫。
她觉得,或许到那时,林筱沫又会需要这块画板了。
第65章
新的周一, 林筱沫回到了班里,却有了一些变化。
休养数日的她神采奕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明亮劲儿, 在沉闷高压的高三环境里,格外引人注目。
旁人看到她的新发型, 不由愣住了:“筱沫,你的头发……”
林筱沫却笑着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冬忍也没料到好友会把留了许久的长发剪去。
初中时,林筱沫还是乖巧的蘑菇头短发, 上了高中才慢慢留长,梳成一条麻花辫。如今, 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唯有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冬忍:“为什么剪头发了?”
“高三了, 总是洗头不方便。”林筱沫随口答道,“这周还去图书馆吗?”
“你想去?”
自从齐浩柏的母亲来校后,四人学习小组便宣告解散。
这段时间,冬忍和陈释骢都在家学习, 她有些拿不准, 再让好友重游旧地, 会不会勾起对方其他的回忆。
可林筱沫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语气坦然:“想去, 我们以前不一直都在那儿学习么?”
“本来就是我们先去的。”
冬忍望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这才应声:“好。”
就这样,四人学习小组又变回了三人,一切仿佛都回到了过去,好像从来没有过第四个人的存在。
冬忍和陈释骢也与齐浩柏渐渐生疏。
或许陈释骢以前说的话没错, 齐浩柏不过是林筱沫的附属品,一旦他和林筱沫断绝联系,其他人自然与他没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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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学业格外繁重,堆积如山的试卷,足以将心底的任何情绪都冲刷殆尽。
没过多久,一门门副科接连结课,班里的课堂只剩高考主科,学生们也没有新知识可学,只是日日埋首在汪洋般的试卷中,反复订正错题、请教答疑。
班里的同学一天比一天沉静,唯有课间能听见几声零星的谈笑,却也难掩话语间的疲倦。
不少人精神恹恹,全靠咖啡硬撑,有的人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有的人身形日渐浮肿,个个都被高压备考磨得憔悴。
到了后期,就连王利民也不再多提学业和成绩,反倒总督促学生们出去走走,让大家饭后去操场上散步,劳逸结合才好。
在这样单调又紧绷的备考生活里,即便热爱学习如冬忍,思绪偶尔也会陷入空白。
晚自习做完一整套试卷,她抬眼望见窗外星月皎洁,心头会掠过刹那的迷惘。
不是没有思考过,眼下这般苦读的意义何在,高考是否真能定义人生的全部。
可争分夺秒的复习容不得她深想,那些飘忽的念头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空寂。
有时,她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为考试埋头苦读,而是在亲手打磨一张白纸。
她尚不知这张纸该承载怎样的未来,只知道纸张的质地,将会是所有可能性的开端。
孩子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高考,家长们也跟着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家庭聚会都暂停了,楚华颖不敢叨扰家里的两名高三生,只是包上一大堆饺子,让楚有情和楚无悔带回去。
楚有情也总安抚女儿,说些“不要有那么大压力,你已经比妈妈当年的学习成绩好多了”之类的话。
但母亲的宽慰作用有限,身处紧张的学习氛围中,望着教室后方的高考倒计时,冬忍依然被那种频频袭来的窒息感紧紧包裹。
倘若进步总是伴随着痛苦,她在高三的这段时光,一定成长得很快。
漆黑夜幕笼罩北京的上空,又是一个漫长的晚自习结束,学生们陆续离校。
冬忍背着书包,站在昏暗的校门口,感到自己的忍耐已逼近极限。
这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她却莫名看整个世界不顺眼,身体里翻涌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烦躁。
她向来擅长隐忍,抗压能力极强,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当情绪彻底决堤时,连她自己都难以招架,只感到一阵无端的焦虑,甚至不知道在焦躁什么。
模考成绩没有下降,今天的学习计划都完成了,今晚回家还能多学一点……
冬忍在心里梳理着学习规划,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躁动感。
就在这时,陈释骢推着自行车从冬忍身边经过,抬手在她眼前,随意地挥了挥:“怎么了?学傻啦?”
他远远就瞧见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在发什么呆。
“对,学傻了。”冬忍斜他一眼,“还是你幸福,不学都傻。”
任凭高三的压力如山,陈释骢却始终状态在线,每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明明他小时候还厌学,最近却很少会抱怨了。
陈释骢:“……你今天攻击性好强。”
学校里不允许骑自行车,学生们都得推车到门口。
出了校门,陈释骢翻身上车,又见她沉着脸,提议道:“都坐一整天了,要不要去骑车?”
冬忍面露诧异:“现在?”
时至深夜,又刚学了一整天,她没想到他还有精力骑车。
“当然是现在,白天多晒啊,路上人也多。”他补充道,“夜骑很舒服。”
换作平常,冬忍绝不会搭理他天马行空的念头。
可今天的她实在反常,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在心头乱窜,满心满脑都想挣脱枯燥刻板的备考日常,只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比对着卷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