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司到地铁站不过几百米,平时跑几步就到了。可眼下这雨,别说跑去地铁站,就是只踏出一步,也准得淋成落汤鸡。
算了,还是等等吧。
江幸退回一楼大堂,倚着冰凉的玻璃门,胡乱刷着朋友圈。
过了十分钟,雨非但停,反而越下越急,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扑到台阶上来。
她正纠结要不要叫个车。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漫过来,“没带伞?”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池溯就立在几步之外。
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半截,露出里面深色的简约T恤,修身运动长裤勾勒出双腿笔直的线条。
褪去了昨日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今天看起难得的松弛。
连眉眼间那份惯常的冷峻,也被暖黄的灯光柔化了几分,格外澄澈。
他抬眼扫过门外倾泻的雨幕,“我送你。”
江幸一怔。
池溯……要送她回家?没听错吧!
下一秒,男人已经阔步走到她面前,声音穿透哗啦啦的雨声,“走吧!”
说完,便长腿一抬,径直走向门口。
门口的保安立刻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快步跟上。
江幸这才倏然回神——池溯是真的要送她回家。
她抬手按了按怦怦直跳的胸口,脸颊微微发烫,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拉开副驾驶车门,一阵清冽的薄荷气息悄然漫开,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意,钻入胸腔。
记忆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少年身上,似乎也曾萦绕着这样干净又疏淡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轻轻拉过安全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麻烦您送我到地铁站吧,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池溯没有看她,只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送你回去,是右转吧?”
“不是——应该直行,”江幸指了指前面的绿灯,“我搬家了,现在住在函关路那边……离这有些远。”
“顺路。”
“……”江幸抿了抿唇,到嘴边的客气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刷在前窗规律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清晰又模糊的水痕。
沉默片刻。
池溯忽然开口,“那天……我态度不好,抱歉。”
“啊?”江幸本能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就是……”
她舔了舔嘴唇,“有点可惜。一个好端端的手机,怎么也值大几千呢。”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这心疼的语气……有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
恰在此时,江幸也正偷偷抬眼打量他。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江幸脸上一热,慌忙垂下眼帘,“对了……小猫已经开始慢慢吃猫粮了,您送的那些,它们很爱吃。”
“那就好。”池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雨水浸透的街道,“品牌部嘉奖你没有?”
“嗯,”江幸的声音轻快了些,“总监表扬了我,还让我担任顾老师的B角,协助处理后续舆情。”
“好。”他极淡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没了淅沥雨声的遮掩,车厢里的安静忽然清晰起来,连彼此的呼吸起伏都依稀可闻。
“池总……”江幸悄悄瞥了眼手机时间,又望了望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犹豫着开口,“要不您在前面地铁站放我下去吧?我自己可以坐地铁回去就行。”
池溯微微偏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嫌我开得慢?”
“没有,只是——”江幸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件利落的冲锋衣,声音轻了轻,“我是看您好像要去运动的样子,怕耽误您的时间。”
“呵……”池溯低笑一声,喉结轻轻一滚。
“就算你现在下车去挤地铁,我这车也没长翅膀,还不是一样困在这儿。”
“……”
江幸一时哑住。
这好像是第一次,池溯用这样近乎调侃的语气同她说话。
往日里的他总像覆着一层冰,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可此刻,那层冰似乎无声地融开了一角,连他微抬的眉梢都染上些许轻松。
车厢里原本微滞的空气,像是被窗外的灯火暖了几分,悄悄流动起来。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妈,今天池总顺路送我回来的,路上有点堵,可能会晚点到家。”
没想到江美华几乎是秒回,“那正好请他来家里吃口饭!妈妈多煮些面!”
这怎么可能……
江幸盯了盯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默默揣进口袋。
窗外,堵了半天的车流,终于开始慢慢往前挪。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静谧的辅路,左转驶入小区前面那条窄道。
昏黄的路灯在路面铺开一层光晕,保安亭外挂着两个褪色的旧灯笼,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谢谢池总,就停这儿吧。”江幸麻利地解开安全带,指了指路边的空位,“这小区停车费贵得离谱,停一次够吃一碗牛肉面的,不划算。”
可池溯却像没听见,方向盘往右一带,车头径直拐向小区正门。
栏杆纹丝不动地横在眼前。
池溯稍稍后退,又试探着往前靠了靠,栏杆依旧毫无反应,雷打不动。
“要不就停在这吧!”江幸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住得很近,就前面那栋楼,走两步……”
话还没完,池溯已经推门下了车。
江幸愣了半秒,忙不迭跟着推开车门追上去。
她刚绕到车头,就见池溯的手已经伸到了保安亭的门把手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保安亭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位大爷探着身子出来。
两人迎面撞个正着。
大爷手里那碗红油鲜亮的麻辣烫,就这样“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池溯的深色外套上。
“啊!”江幸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画面……也太眼熟了。
上次是“津津”蹲在他肩头来了场“生化危机”,这次换成了大爷的“热辣滚烫”,怎么回回中招的都是他。
或许是她的动静太大,池溯竟回头瞥了她一眼。
江幸立刻抿住嘴,慌忙转身,要去车里拿纸巾救场。
刚拉开车门,池溯已经神色自若地坐回车里,抽出几张湿巾,从容擦拭起来。
保安大爷这才回过神,赶忙凑上前,“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您瞧瞧我这手……”
“没事,”池溯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麻烦抬下杆。”
“好好好!”大爷连声应着,转身“哐当”一声把栏杆摇起来,还不忘朝车里赔着笑脸。
池溯微一颔首,侧过脸问,“怎么走?”
“……直走到底,左转就是。”江幸的声音有些发紧。
虽说那件外套是防水面料,可麻辣烫的威力显然不容小觑。即便油渍已被擦去大半,但那股混合着牛油、麻酱的复杂气味,还是霸道地占据了车厢的每一寸空气。
别说穿着它的池溯了,就连坐在一旁的她,都忍不住悄悄屏住呼吸。
如果不是为了送她回来,池溯根本不会困在晚高峰里这么久,更不会莫名其妙被泼一身麻辣烫。
而且……他这副样子
,恐怕也不好再去见朋友或者运动了吧?
江幸揪了揪胸前的安全带,心里的愧疚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纠结了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池总,要不、您跟我上楼一趟……我帮您把衣服处理一下。正好我妈今晚做了炸酱面,您尝尝?”
第16章 见家长了
“……方便么?”池溯擦衣服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她。
“方便、方便的!”江幸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那个……炸酱面,您爱吃吗?”
“谢谢。”池溯没说爱或是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