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一眼屏幕,便抬手接起, 朝着相对安静的VIP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江幸识相地没有打扰,独自拎包到前台办理入住。
当班的大堂经理起初只懒懒抬了下眼,眼皮都没完全掀开,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顺利办完自己的标准间,当她报出套房的预订信息时,经理立刻神色一正,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请问,池先生已经到了吗?”
江幸朝不远处的贵宾休息区轻轻扬了扬下巴。
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热切了三分,几乎是小碎步快跑到池溯面前。
他俯身时几乎鞠了个躬,“池总您好,我是酒店经理,后续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们24小时为您服务。”
说着,他手臂朝电梯方向一展,“8018号总统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妥当,这边请,我为您引路。”
“不必,不要打扰。”
池溯没等对方说完便直接回绝,挂了电话,便转身朝电梯间方向走去。
江幸见状,连忙拎起随身的包,没再理会大堂经理,几乎是小跑着,快步跟上了那道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VIP景观电梯。
轿厢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外的夜色与江景一览无余。
跨江大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倒影,黑色江水像洒满了星星,粼粼闪烁。
池溯一进来便自然而然地侧身面向玻璃,双手随意地插入西裤口袋,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流淌的光河。
江幸静静站在一旁。
不知是不是景观电梯太过于狭小,她总觉得脸上微微发热。
都怪那条微信——
此情此景,深夜、酒店、电梯、只有他们两人……
几个元素不受控地在脑中拼凑,竟让她恍惚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们真是来“开房”的。
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凉冰冰的电梯墙上,眼睛盯着脚尖,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密闭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梯运行时极低微的嗡鸣,以及她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心乱如麻间,身侧的池溯忽然开口,声线清冽,“你住几楼?”
“7018。”江幸脑子还混沌着,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在您下面,您在我上面!”
话音一落,池溯骤然抬起头。
眉心紧蹙,那双深如寒潭的墨色眸子,直直钉在她脸上,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幸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耳尖唰地发烫,一阵无措的慌乱顺着脊椎往上窜。
这是怎么了?
她飞快低下头,把自己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裙摆服帖,鞋面干净……没什么不妥啊。
难道她说错话了?
不应该定在他楼下?可标准间就剩下一间了,总不能临时再换别的酒店。
但看他这个神情,好像又不是因为这件事。
算了,这人心思好难猜。
江幸揪了揪衣角,决定把这点莫名其妙抛到脑后。
恰在此时,电梯“叮”的一声轻响,七楼的指示灯亮了。
池溯抬手按住开门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稍后你自己在酒店用餐,我还有事。”
“好的,池总。”
她微微垂眸,这安排正合她意。
一会儿先去酒店附近那家老字号,给妈妈和陶源挑几包地道的桐西牛肉干,再去收藏很久的那家网红年糕店打个卡。
要不然,明天上午在嘉铂开完会,估计就没时间自由活动了。
和池溯道了一声晚安,她就快步踏出电梯,循着走廊的指示牌,很快找到了7018号房。
房间宽敞明亮,带着星级酒店特有的淡雅香氛。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江面像铺开的深色绸缎,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宁静又繁华。
放下行李和电脑包,她长长舒了口气,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蹬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步走到窗边,整个人陷进那张宽大柔软的躺椅里。
身体被柔软的绒面包裹,舒服得让她轻叹一声。
放空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摸出手机,对着窗外流光溢彩的江景,“咔嚓咔嚓” 连拍了好几张。
认真欣赏完自己的“摄影作品”,她拨通了陶源的视频通话。
陶源今天难得清闲,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视频一接通,屏幕里赫然一张大白脸,把江幸吓了一跳。
“哟?出差还有空找我视频?没和那位肤白貌美大长腿共进晚餐?”
“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快,他有事出去了。我一会儿也打算出去转转,给你买牛肉干。”
“算你还有点良心。”陶源咂了咂嘴,马上又八卦地坐起来,“那进展到哪一步了?房间怎么安排的?”
“他住八楼行政套房,我在七楼,他在上,我在下。”江幸顺手拿起床头的小烛台,摆弄着。
“啊啊啊!”屏幕那端突然爆出一声尖叫,陶源猛地张大嘴巴,整张面膜都皱了起来。
江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烛台差点滑落,“怎么了?蟑螂飞嘴里了?”
“呸呸呸!你才吃蟑螂!”陶源激动得一把扯下面膜,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你不老实了!快交代,你和他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江幸一脸茫然,“我连他今天说了几句话都跟你汇报了,半点儿没藏私好吗!”
“是——吗?”陶源拉长声音,像侦探似的仔细扫描着江幸的脖颈,确实干干净净,半颗“小草莓”都没有。
“那你刚才说什么在下面、他在上面!害我白激动一场,面膜都浪费了!”
!!!
江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在电梯里,她是不是也是这么对池溯说的?!
怪不得他当时突然沉默了几秒,看她的眼神还那么……耐人寻味。
完了,完了。
她的人设怕是从“撒谎精”又一跃升级成“不正经”了。
江幸一把抓过旁边的抱枕,狠狠捂住眼睛。
彻底没脸见人了。
视频那头,陶源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笑得前仰后合。
“算了算了,不过想想,他没当场把你踢出电梯,说明他其实……还挺扛撩?对待这种人呢,我建议!你继续保持这个风格!哎?人呢?”
闷闷的声音从蓬松的棉花里钻出来,透着股生无可恋,“……嘎了。”
“不要啊!”陶源大叫一声,“坚持住!先把牛肉干带回来再嘎!”
-
酒店服务生轻叩房门,推着铺着雪白餐布的早餐车进了套房。
清晨的光线柔和地落进来,池溯正立在穿衣镜前系着衬衫袖扣,听见动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餐车。
三鲜碎面、桂花甜糕、糯米蒸饺,海鲜芦笋粥……几样中式早点热气袅袅,摆得细致。
不知怎的,竟一下勾起了昨日车上的光景。
想起江幸听的那本小说里,霸道总裁早餐要吃“300道点心、200道汤”,夸张得没边,她还听得一本正经,振振有词。
池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直。
他在窗边坐
下,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
七点半,准时起身下楼。
和蒋钧白约的是八点,从这儿过去时间刚好。
走出电梯,踏进大堂,视线掠过休息区。
江幸正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脚尖轻轻点着地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一抬眼看见他,几乎是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随即又飞快低下头。
池溯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
平时像个小太阳似的,今天怎么一大早就蔫了,没精打采的。
他脚步没停,继续朝门口走去。
直到快走到旋转门边,才略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轻颤的睫毛上,“犯什么错了?”
“啊?”江幸慌忙挺直背脊,努力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没、没有,就是昨晚没太睡好。”
声音轻飘飘的,一听就透着心虚。
其实真相是,昨晚买完特产、吃完年糕回到酒店后,她躺在黑暗里,把那句没过脑子的“我在你下面、你在我上面”翻来覆去盘了几十遍。
越想越脚趾抠地,差点连夜跑路。
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一想到自己亲口说“他在上面”,她就呼吸不畅,直想撞墙。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他,又不敢落得太远,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池溯的目光掠过她眼下的淡青,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