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下移,视线落在教育经历那一栏。
十年前,她恰好也在北临读初一。
与那个小女孩的年纪分毫不差。
池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那张青涩的证件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怎么会这么巧。
照片上,她眼神明亮,唇角抿着一丝自然的弧度,带着学生特有的朝气。
越看,越与十年前那个坚强的小女孩重合。
池溯锁紧眉头,拿起手机,飞快地给吴寻初发了一行字。
【晚上一起吃饭,叫上米矜。去你喜欢的那家粤菜,我定位置。】
吴寻初秒回:【谢谢二哥,正好我们在纠结吃什么,一会儿见。】
池溯捏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紧。
他再一次点开那份简历,目光掠过每一个字、每一处时间,所有信息都在无声地佐证着那个猜测。
一切都太过巧合。
难道真是他先入为主,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把米矜当成了那个小女孩,却把江幸当作了撒谎精?
沉甸甸的愧疚霎时漫涌上来,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棉,迅速膨胀,压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再也坐不住,刚到五点半,便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平稳下行。
他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微微失真的自己,视线又移向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日电梯故障时的画面——
黑暗中,江幸被玩偶挂件吓得惊叫一声,慌乱失措地缩进他臂弯里,手指还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当时只觉得她又在演戏,现在回想起来,心口却像被羽毛轻轻撩了一下,蓦地软了一角。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生动的时刻。
即便江幸不是当年那个小米金,他也再无法自欺欺人——
那份藏在日常里的在意,那些不由自主的包容,早就让他,在不经意间对她动了心。
到了餐厅,池溯径直走进VIP包间。
他在深色的沙发背椅里靠下,顺手捞起桌上的菜单,漫
无目的地翻着。
印刷精美的页面上,鲍参翅肚、时令鲜蔬,一道道诱人的菜肴闪过,却勾不起半分食欲。
翻页的间隙,鼻尖忽然漫过一缕熟悉的酱香——好像是炸酱面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在江幸家里吃过的炸酱面。
那天他连吃两碗,到最后仍觉得意犹未尽。
出神之际,包间的门被呼地一下推开,吴寻初和米矜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二哥,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吴寻初挨着池溯坐下,笑嘻嘻地伸手拿过菜单,哗啦啦翻起来,“点了吗?”
池溯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找你们陪陪我。还没点,你们想吃什么随意。”
“真的?谢谢二哥!”米矜眼睛一亮,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我要吃帝王蟹!”
“可以,”池溯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不用客气。”
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他沉吟片刻,才像随口提起般问道,“对了,米矜……你母亲身体还好么?”
正和吴寻初争菜单的米矜闻言抬起头。
“很好呀,二哥!”她尾音上扬,笑容明灿。
随着她倾身的动作,一阵甜腻的香气飘了过来,隐隐有些呛人。
池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身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
“没事多回去看看她,”他维持着温和的神色,声线平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嗯嗯!”米矜用力点头,全然未觉他话中深意,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小学时爸爸就不在了,是妈妈和外婆一手把我带大的。小时候我身体弱,总是妈妈陪我在医院跑前跑后。现在我长大了,她身体反倒不如从前了……”
她话音未落,池溯的心便重重一沉——
他确实认错了人。
米矜描绘的童年,与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半点也对不上。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瘦小身影,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用早熟的语气低声说,“妈妈总是住院,我只能一边捡瓶子,一边照顾妈妈……”
一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还如此彻底。
仅仅因为听说米矜来自北临,名字相似、年龄相仿,他就自以为是地将她认作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孩。
甚至为了那点可笑的“避嫌”,连多问一句核实一下都没有,任由这个误会像雪球一样滚到今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手机屏幕上。
轻轻放大简历上的证件照,江幸的模样静静定格,眉眼清澈,五官柔和,安安静静地望向镜头。
池溯无声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拂过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服务员推门进来,菜肴的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开,瞬间包裹了整间包厢。
对面的吴寻初和米矜凑在一起,不知又聊到什么八卦,笑得肩头发颤。
“对了,二哥,”吴寻初笑嘻嘻地探过身,替他斟满了一杯茶,“我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不太靠谱,要不……你行行好,收留一下我和米矜呗?”
池溯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看他,略一颔首,“可以,你们学的都是市场营销,就去市场部吧。”
“我不想去市场部!”没等吴寻初表态,米矜抢先开口。
她向前探过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望向池溯,“我想给二哥当助理。”
“那怎么行?”吴寻初连忙打断,“二哥已经有王助理了。何况我们专业对口,去市场部正合适,对吧,二哥?”他说着,朝池溯投去一个搬救兵的眼神。
“二哥肯定向着我,”米矜得意地扬起下巴,也满是笃定地望向池溯。
池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你们先去市场部,我会安排一个经验丰富的师父带你们。”
“可我不想……”
米矜还想撒娇,吴寻初已经眼明手快地夹了一颗芥末虾球,放到她的碗碟里,“你最爱吃的,快,凉了就不脆了。”
话被堵在嘴边,米矜只好撅撅嘴,不太甘心地低下头,小口吃起了虾球。
“嘿嘿!”吴寻初又夹了一颗放到池溯盘中,笑着打圆场,“二哥,那我们下周直接去找王助理安排?”
“嗯,我让他带你们去市场部,”池溯扫过米矜不太高兴的脸,补了一句,“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如果想回北临,我也可以安排你们去朋友的公司。”
“那倒不用,”吴寻初连忙接话,陪笑道,“我们就想跟着二哥多学点东西。”
池溯略一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吴寻初推开椅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门刚一合上,沉默许久的米矜忽然咬住下唇,眼睫一抬,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坐到池溯旁边的椅子上。
“二哥——”她拖长尾音,身体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些,“你就让我给你当助理吧,我肯定比王助理更贴心,更周到,求你了。”
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再一次缠上来,池溯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不由得向后避了避。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不知分寸。
“你做助理不合适。”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疏离,像一道无形的线,“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市场部,我可以再安排其他部门。”
“我不要,我就要给你当助理!”米矜用力摇着头,伸手便要去挽他的手臂。
这一次,池溯没有给她任何余地。
他眉头一蹙,侧身便避开了她的碰触,动作干脆得不留一丝迟疑。
“二哥,你……”
米矜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池溯为什么忽然变得冷淡。
她委屈执拗地追问,“你明明……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又躲着我!”
“……”
池溯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对你好,只因为你是寻初的女朋友,别无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无波,“如果你继续误解,我现在就走。”
“二哥,你别走……是我说错话了。”
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米矜心头一慌,顿时不敢再往前,只怯怯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着头小声抽泣。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的一声被推开,吴寻初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轻松地走了进来。
池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从米矜脸上扫过,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后才不动声色地缓缓坐回原位。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入口中,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尝不出半分滋味。
连米矜都将他那份“特别”,当作了是对她的好感。
那江幸呢?是不是也这样误会了?
难怪她那天离开时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池溯下意识点开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向日葵博物馆的那天。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犹豫再三,删删改改。
最后才斟酌着发出一句:【抱歉,这几天有些忙。你下次什么时间过去?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