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吞吞地挪回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盆边缘,“对不起,池总,张姐她这人就是……”
“无妨。”
池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夜风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暖黄的光晕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得格外清晰,连细小的绒毛都似被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平时总带着点倔强的眼眸此刻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尖,透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温顺的无措。
这时,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转急,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衣领。
江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鼻子轻轻吸了一下,紧接着——
“阿嚏!”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破了静谧。
她慌忙抬手掩住口鼻,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快上去吧。”池溯的声音似乎被这阵风熏软了几分,他朝楼道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别着凉。”
江幸点点头,含糊低声说了句“池总再见”,便抱着那盆向日葵,转身小跑着钻进了楼道。
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直到一路跑上二楼,推开家门,熟悉的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路强撑的镇定和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懈下来。
靠在门板上,江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今晚发生的一切——饭局上尴尬的瞬间、池溯反常的举动,还有张姐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让她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悄悄泛起了细碎涟漪。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嗖”地从角落窜了出来。
临临翘着蓬松的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脚边,两只前爪熟练地扒拉住她的裤腿,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往上蹭,嘴里“喵呜喵呜”地求抱。
江幸被这黏人的小模样逗笑,弯腰轻轻将它捞进怀里,小家伙立刻乖顺地缩成一团,两只爪子乖乖搭在她胸前。
她点了点临临湿漉漉的粉鼻尖,“你哥哥可是嫁入豪门,过上好日子啦。就剩你这个小可怜,还得跟着我挤出租屋,真有点对不起你呢。”
临临像是听懂了似的,软软的小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仿佛在说“妈妈没关系,我只要你”。
江幸轻轻抚摸着临临温热的小脑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搅动。
直播的工作接近尾声,她也打算回北临了。
这周五退房,先暂时搬到陶源那儿凑合两天。把行李收拾打包好,日子也就差不多了。
临走之前……还是应该约池溯出来,好好吃顿饭,把那笔钱还给他,再认真地、正式地道一次谢。
然后,大概就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吧。
他们之
间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或许就只剩下津津了。
想到这里,江幸忽然有一丝淡淡的庆幸。
还好,还好是他收养了津津,让这场告别不算彻彻底底。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虚虚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明明道理都想通了,该做的打算也盘算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还是闷闷的,酸酸的。
-
转眼就到了周五。
一大早,陶源就来了,帮着分类、打包,两人把最后几箱行李都搬回到原来的公寓。
临临一直乖乖待在航空箱里,透过网格好奇地张望,也跟着回到了最初的家。
搬完后,两人又返回出租屋,做进行最后的保洁。
地板拖得溜光,窗户擦得透亮,连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清扫得一尘不染。
下午,江幸约了房东前来验收。
没想到,当初租房子时笑容可掬的大叔,在退租时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他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身,嘴里斜斜叼着根烟,烟雾缭绕里,眼神挑剔又凶狠,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江湖气。
他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径直走进来,连句客套的招呼都没有。直接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筒,开始了“搜查”。
刺眼的光束扫过墙角时,他突然蹲下,用粗短的手指在墙面上抹了一下,“这儿,水腌过。”
光束又移向桌腿,他啧了一下,“这里,漆磕掉一块。”
最后在阳台的瓷砖处停住,他用鞋尖点了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还裂了道缝。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爱惜房子?”
江幸和陶源面面相觑,这难道是现实版的“提灯定损”?
还没等江幸开口解释,房东大叔已经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然后下巴一抬,吐出一个烟圈,“行了,扣掉押金,再补一千五维修费和养猫费用吧!”
江幸一下子愣住了。
她原本还指望能退回两千块押金,结果倒好,不仅押金没了,反而还得倒贴他一千五?
“大叔,这……不太合理吧?而且当时我养猫也是和您报备过的。”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着客厅墙角那片淡淡的痕迹,“您说的这些,比如墙上的印子,还有瓷砖那缝,根本不是我们住进来之后弄的。搬来第一天,我就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当时就是这样的。”
“对啊,”一旁的陶源也凑上来,指着那个偏僻的桌腿位置,“您看那个地方,平时走路都碰不着,怎么可能是我们磕的?这明显是旧伤。”
房东不耐烦地睨了两人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烟圈,随手把还剩半截的烟头丢在刚擦亮的地板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我说是你们弄的,就是你们弄的!别跟我在这儿掰扯这些没用的?我同意你养猫,可没说不单独收费!今天这一千五你们不赔,明天我就按天接着收房租!这房子我说了算!”
说完,他横着眉头从鼻孔里嗤了一声,肩膀一甩夺门而去,留下一屋子刺鼻的烟味。
江幸和陶源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房东那魁梧的背影。他左手晃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右手插在裤兜里,正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大叔,您等一下!”江幸快步追上,还抱着一丝希望,“再商量一下行不行?我们刚毕业没什么钱,这一千五对我们来说真不是小数目。”
“就是啊!您这样不讲道理就扣钱,还要我们倒贴,也太欺负人了吧!”陶源越说越气,干脆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我们把话说清楚!”
没想到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房东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他抬起粗壮的手臂,就朝着离他更近的江幸狠狠推了一把!
江幸完全没料到他会动手,猝不及防地踉跄向后倒去。
手肘“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磕在粗糙的地面上。
第45章 两盒小雨衣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窜遍整条胳膊, 疼得江幸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没缓过神来。
“你干什么!怎么还打人啊!”陶源尖叫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扶她, 脸色吓得惨白。
“就打你们!怎么着!”房东非但毫无愧意, 反而因占了上风更加猖狂, 他朝前逼近一步,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人脸上, “两个臭外地来的,给你们脸了是吧?还敢拿手机拍我?反了你们了!”
说着再次扬起那粗壮的手臂, 眼看着拳头就要朝陶源头上挥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而至。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凌空截住了那条粗壮的胳膊, 硬生生顿在半空。
满身横肉、面目狰狞的房东猛地回过头,对上了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来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 身形挺拔如松。
他眉宇间凝着凛凛寒意,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气场,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池总?”江幸在陶源的搀扶下站稳, 捂着剧痛的手肘, 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愕。
房东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腕纹丝不动, 顿时恼羞成怒,冲着池溯啐了一口, “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池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手指陡然收紧。
“哎哟喂!疼疼疼!断了断了!”房东疼得龇牙咧嘴, 刚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池溯这才缓缓放开手。
他目光冷冷地掠过对方涨红的脸,“有什么事,值得对两个女孩子动手?”
“池总, 他太欺负人了!”陶源见有人撑腰,立刻抢先告状,气得声音发颤,“他不仅要无理扣光江幸的全部押金,还反过来狮子大开口,要她赔一千五的什么养猫费!我们跟他讲道理,他就要动手!”
池溯视线微转,见江幸微低着头,几缕发丝狼狈地黏在汗湿的颊边,正一下下揉着泛红的手肘,那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眉头一蹙,眼底瞬间漫过一层冷戾。
再转向房东时,下颌线已经绷得发紧,眼神凝结成冰,“你可以走了,至于押金、赔偿,以及你动手伤人的事,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处理。”
“律师?呸!少拿这套吓唬人!装什么大尾巴狼!”房东嘴上仍不服软地骂骂咧咧,似乎还想找回点气势。
他又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这才甩着被捏得仍旧发红刺痛的手腕,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悻悻地转身,钻回了车里。
“谢谢池总,幸好您来了。”陶源看着车子开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池溯略一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幸身上,“别担心,押金和赔偿的事,律师都会处理。”
江幸依旧垂着眼,轻轻回了一句,“谢谢。”
陶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敏锐察觉到空气里悄然滋生的微妙。
她立刻扬起一个“我懂我懂”的灿烂笑容,识趣地后退两步,“那个……池总、江幸,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撤啦!”
话音刚落,她便小跑着往前奔出几米,又忽然回头,对着江幸俏皮地眨了眨眼,“别忘了请池总吃饭呀,今天可是帮了大忙!”
不等两人回应,她已快步转过拐角,眨眼间便溜得没了踪影。
江幸下意识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目光恰好撞进池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将小区门口的空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微风拂过树梢,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