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看得差不多了,外婆精神不济,应母便扶她躺下睡觉。应寒栀也准备洗漱。
应母安排道:“小陆,晚上你就睡东厢房,被子床单都是今天新晒的,你将就一下。要是实在睡不惯……”
应母犹豫了一下:“镇上有家小旅馆,条件虽然也一般,但好歹有空调……我怕你冻着……”
“阿姨!” 陆一鸣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就睡这儿!挺好的!新晒的被子,肯定又松软又暖和!我就喜欢睡这种有阳光味道的被子!旅馆哪有家里舒服!”
家里两个字,他咬得格外自然。
应母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等应母也回了房,院子里就剩下陆一鸣和应寒栀。应寒栀指了指灶屋和屋后,言简意赅:“热水,洗澡间,自便。” 说完就要回自己屋。
陆一鸣站在院子里,寒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凭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光,走向屋后那个低矮的、由猪圈改造的小洗澡间。
接下来的洗澡过程,对陆一鸣来说堪称一场冒险,他以最快速度洗完,穿上衣服冲出洗澡间,终于躺到了东厢房那张硬板床上。被子确实白天晒过,有阳光的味道,但正如应母所说,乡村湿气重,晒过的被子很快又会吸潮,摸上去依旧有些凉浸浸、软塌塌的,不够蓬松干燥。而且,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房间里的温度比堂屋还要低,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更加明显。陆一鸣穿着单薄的睡衣,钻进被窝,瞬间被一股湿冷的触感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被子似乎怎么也焐不热,脚底更是冰凉。他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热量,但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他浑身不舒服,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惬意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一鸣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第一次对体验生活这个词有了深刻而痛苦的理解。他开始怀念京北公寓里那恒温 的中央空调,柔软舒适的大床,干燥温暖的羽绒被,甚至是部里那间有暖气的值班室……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堂屋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是应母和应寒栀。
“妈,你去睡吧,我给你冲个热水袋。” 是应寒栀的声音。
“唉,别给我冲热水袋了,给小陆那孩子吧,我怕他冻坏了。” 应母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自己非要逞能。” 应寒栀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妈你别管了,他那么大个人,冷了自己知道说。”
“你这孩子,人家好歹是客人,又是冲着你来的……” 应母低声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脚步声朝着厨房方向去了。
陆一鸣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总之,绝对不能认输!
他猛地坐起身,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在房间里搜寻。借着微光,他从行李箱里找到一件厚一点的针织衫和外套,全部翻出来套在睡衣外面。全副武装后,再次躺下,感觉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冰冷。
他睁着眼,开始进行自我催眠和心理建设:想想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想想户外探险家,冰天雪地都能睡,这算什么?不就是冷点硬点吗?陆一鸣,你可以的!想想肉多香,鸡蛋羹多嫩……想想寒栀……好吧,她现在可能还在心里笑话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警惕地望向房门方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陆一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他辨认出来人是应寒栀。
她怎么进来了?陆一鸣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
应寒栀动作很轻,走到他床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陆一鸣感觉到一个沉甸甸、暖烘烘的东西,被小心地塞进了他的被窝脚头。那是一个灌了热水的胶皮热水袋,外面还细心地套了一个旧毛线织的套子,既保温又不会烫伤人。
接着,他又感觉到,一条更厚实、干燥、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旧棉被,被轻轻盖在了他原本的被子上。新加的被子蓬松而温暖,瞬间驱散了不少潮冷之气。
做完这些,应寒栀在床边静立了几秒。陆一鸣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似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又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她没有说话,转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确认她真的走了,陆一鸣才缓缓睁开眼睛。脚底的热水袋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量,渐渐温暖了他冰凉的脚,那股暖流仿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上加盖的旧棉被厚实而干燥,有效地隔绝了潮气,带来了久违的暖意和安全感。
被窝里的温度在回升,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新棉被上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应寒栀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陆一鸣躺在重新变得温暖舒适的窝里,僵硬的身体慢慢舒展,那些不适和煎熬仿佛一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她明明想看他笑话,嘴上说着让他自己逞能,可最后还是心软了。
这个认知,让陆一鸣觉得,这一晚上挨的冻,受的罪,似乎……全都值了。
清晨,陆一鸣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他迅速起身,将热水袋和那床旧棉被仔细叠好,然后穿上衣服,精神抖擞地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应母已经在生火准备早饭,应寒栀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晨曦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她今天换了件更旧但干净的蓝色羽绒服,衬得肤色更白。
“阿姨早!外婆早!寒栀早!” 陆一鸣的声音充满了朝气,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应母回头看到他,见他气色不错,松了口气:“小陆醒啦?昨晚睡得还好吗?没冻着吧?” 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好极了!” 陆一鸣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这乡村的空气就是好,睡得特别香!阿姨您看,我精神多好!” 说着,他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胳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中的应寒栀。
应寒栀听到动静,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一鸣不以为意,凑到应母身边:“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烧火?挑水?还是去村头买早点?”
应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等着吃就好。”
陆一鸣洗漱完,又凑到应寒栀身边,试图找点存在感:“我来帮你倒垃圾?”
“不用,我自己来。” 应寒栀头也不抬,“你离远点,灰大。”
陆一鸣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做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带着一种朴实的、专注的力量感。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闪着细碎的光。陆一鸣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应寒栀扫完地,直起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如梦初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早饭是白粥、自家蒸的馒头和一小碟应母炒的咸菜,简单却清爽。陆一鸣依旧吃得津津有味,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吃相豪迈。
早饭的烟火气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外婆喝了药,在应母的陪伴下回屋小憩。陆一鸣自告奋勇去收拾碗筷,这次应寒栀没拦着,只是在他差点又打碎一个碗时,才出声提醒了一句。
她搬了把旧藤椅,坐在廊檐下。春日午前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几个招聘APP的界面。外婆的病情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调养和陪伴,她短时间内无法全身心投入全职工作。可生活还要继续,京北那套小房子的月供、外婆的医药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她。
辞职的决定做得并不轻松,但当时的情况不容她犹豫。现在,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她开始浏览一些允许远程办公或工作地点相对灵活的职位,大多是文案、翻译、线上客服之类。薪酬自然无法与外交部聘用制相比,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她斟酌着字句,修改着简历,试图将过去在外交部的工作经历包装得既不过于扎眼,又能体现能力。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滞重。离开那个曾拼尽全力挤进去的地方,重新跌入茫茫人海求职市场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京北的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请问是应寒栀应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语气职业而客气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安家地产的小刘。之前您委托我们挂牌出售的房产,还记得吗?”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记得。是……有买家意向了吗?”
那套房子挂出去有一阵子了,因为地段偏、户型小,问津者寥寥,偶尔有来看的,也大多压价压得厉害。她已经做好了长期等待甚至最终降价出售的心理准备。
“是的,应女士,而且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中介小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有一位客户,对我们的房源很感兴趣,尤其是您这套。对方是位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生意主要在长三角,但最近想给刚在京北读大学的女儿提前置办个方便安静的小窝,周末落脚用。看了不少房子,就觉得您这套户型方正,虽然不大但干干净净,小区也安静,特别合眼缘!”
“这样啊……” 应寒栀听着,但依旧心存疑虑,“价格方面……”
“价格方面对方非常爽快!” 小刘连忙说,“完全按照您的挂牌价,一分没还!而且对方说了,如果房子实际情况和照片描述一致,产权清晰,他们可以接受一次性付款,尽快过户!”
按照挂牌价,一次性付款?应寒栀再次感到意外。在当前市场下,这已经算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对她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
“对方……没有其他要求吗?比如水费承担这块?” 她谨慎地问。
“没有没有!” 小刘肯定地说,“对方就说房子保持现状就好,所有交易税费按规矩各自承担,没有额外条件。过户时间也看您方便,他们全力配合。”
这么干脆?应寒栀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买方信息方便透露吗?我想了解一下。”
“这个当然,交易透明嘛。” 小刘爽快地说,“买方姓陈,陈先生,联系方式我这边有登记。不过陈先生比较忙,后续具体手续可能更多是他的助理或者我们中介来跟您对接。您放心,所有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
陈先生?也许真的是运气好吧,正好遇到一个不差钱、又对这套房子有眼缘的买家。
“应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陈先生那边诚意很足,也理解您可能在外地照顾家人,说可以全程通过线上和邮寄办理委托公证来完成手续,尽量不麻烦您来回奔波。” 小刘补充道,这话说到了应寒栀心坎里。
能远程办理,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外婆离不开人,她自己也暂时不想、也没必要回京北。
理智和现实都在催促她抓住这个机会。犹豫再三,她最终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好吧。我同意。具体手续就麻烦你们了,尽量简化流程。”
“太好了!应女士,您放心,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心的方式帮您办好!” 小刘的声音轻快起来,“相关文件我准备好后发您电子版确认,纸质件和委托公证事宜我来协调。您就安心照顾家人,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应寒栀握着手机,心头那块关于经济压力的大石,明显松动了许多。虽然买家身份普通,条件也算不上天上掉馅饼,但能原价、快速、一次性付款成交,并且支持远程办理,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至于心底那一丝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人在压力下总是容易疑神疑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澄澈的天空。京北……那套承载了她最初梦想和汗水的小窝,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怅惘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至少,眼前的难关可以渡过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一鸣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碗,擦着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没什么。” 应寒栀收敛情绪,淡淡答道,将手机屏幕按熄。卖房的事,她依旧不打算跟陆一鸣细说。
陆一鸣也不追问,很自然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伸了个懒腰:“这太阳晒得真舒服。下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带你和阿姨、外婆出去转转?”
“不用了,外婆需要静养。” 应寒栀拒绝,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出去走走。”
“不无聊不无聊。” 陆一鸣笑嘻嘻地说,目光落在她微微舒展又似乎藏着心事的侧脸上,“我觉得这儿挺好。对了,我刚刚看柴房旁边那堆杂物好像有点乱,我去整理一下?” 他又开始给自己找活儿干。
应寒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卖房的事似乎给了她一点动力,她重新点开招聘APP,更加专注地筛选起职位来。
中介小刘的效率很高,下午就把购房意向合同和相关授权委托书的电子版发了过来。应寒栀仔细审阅,条款确实清晰简单,没有陷阱。买方信息那里,只有一个名字和代理律师的联系方式。她不再多想,按照指引,开始联系老家这边的公证处,办理远程售房的委托公证。事情一步步推进,虽然繁琐,但方向是明朗的。
傍晚时分,陆一鸣灰头土脸却心满意足地从柴房那边凯旋,应寒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和手上的污渍,难得没有泼冷水,只是淡淡说了句:“洗干净手,准备吃饭。”
晚饭时,陆一鸣依旧活跃,讲着各种见闻和趣事,逗得应母直笑。应寒栀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想着公证材料还缺一份证明,明天得去镇上派出所开。
饭后,趁着应寒栀在厨房收拾,陆一鸣溜回房间,然后拿出手机。
信号满格。他点开郁士文的对话框,开始写今天的日报。
“郁主任,第二日汇报!”
“今日天气晴好,继续深入体验乡村生活。上午完成洗碗重任,下午投身柴房整理事务,乡村劳作,有益身心。”
“应寒栀同志今日似乎忙于处理私人事务,多次接打电话,并与中介、公证处等机构联系,我本无意窥探,但家中安静,难免听到只言片语。观其神色,似有要事办理,但情绪尚算平稳,偶尔蹙眉思索。”
“另,特别汇报:昨夜当地气温较低,住宿条件简陋,但得益于某位同事人道主义援助的热水袋及加厚被褥,后勤问题已得到妥善解决。该同事面冷心热,助人为乐精神值得肯定。”
“目前一切安好,与应寒栀同志及其家人相处融洽。将继续观察,深入体验。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陆一鸣想象着郁士文看到日报时的表情,忍不住坏笑起来。他就是要让郁大主任知道,他陆一鸣在这里深入基层,而且和某人的关系正在融洽发展!
……
京北,郁士文刚结束一个会议。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有一封加密邮件,来自他的私人律师。还有来自陆一鸣的日报。
郁士文快速扫过邮件内容和陆一鸣的日报,面色无波。
随即,他点开了干部司高颖的内线通讯。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郁士文。”
“郁主任,有什么指示?”
“关于卡雷国外派人员的安全培训和政治审查,现在是什么情况?”郁士文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
电话那头的高颖略感意外,郁士文亲自过问这样细节的情况并不多。
“郁主任,卡雷国方向的人员政审环节已经完成初步筛查,安全培训方面,部里正在筹备一期极端环境生存、紧急避险、基础医疗自救、防绑架及反恐意识等模块的集训课程,为期三天,名单正在最后核定。” 高颖迅速汇报道。
“嗯。”郁士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预备人员名单里,有陆一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