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应寒栀在通讯舱里站了几秒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温暖的空气刺痛了她冻伤的呼吸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她推开门走出通讯舱时,霍兰德和米勒已经在外面等待。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应小姐,我们收到中方的正式请求。”霍兰德开门见山,“丹麦医疗小组正在赶来,将对所有获救人员……包括你……进行全面的健康评估。”
“我了解。”应寒栀平静地说,“在医疗评估完成前,我建议暂停其他议程。”
霍兰德叹了口气,看了看表:“医疗小组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在那之前,应小姐,请你到医务室休息。你的脸色很不好。”
这一次,应寒栀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的状况确实在恶化,不仅仅是冻伤,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已经让她的体力接近极限。
“谢谢。”她说。
医务室设在船舱中层,相对温暖,设备齐全。应寒栀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检查室,一名年轻的美国女医疗官在那里等待。
“我是丽莎·陈医生。”医疗官自我介绍,有着典型的美籍华裔特征,“请脱下外套和手套,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冻伤情况。”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脱下厚重的防寒外套,然后是里面的保暖层。当最后只穿着基础内衣时,室内的温度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陈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仔细检查应寒栀的手、脚、脸颊和耳朵,这些都是最容易冻伤的部位。
“双手二度冻伤,双脚情况更严重,可能是三度。”陈医生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专业性的担忧,“脸颊和耳朵也有冻伤迹象。你需要立即接受治疗,否则可能有永久性损伤的风险。”
应寒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红肿,指尖发紫,有几个指甲根部已经开始发黑。她试图弯曲手指,但只能做出微小的动作,剧痛随之而来。
“治疗需要多长时间?”她问,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势。
“至少需要持续几天的专业护理。”陈医生说,“包括药物、物理治疗和密切观察。最重要的是避免再次暴露在寒冷中。”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几天……这意味着她可能无法全程参与后续的调查和谈判。
“有没有快速缓解的方法?”她问。
陈医生皱眉看着她:“应小姐,这不是游戏。冻伤是严重的医疗状况,不当处理可能导致组织坏死,甚至需要截肢。”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陈医生先用温水小心地浸泡应寒栀的手脚,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涂抹特制的冻伤药膏,用无菌敷料包扎。整个过程应寒栀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额头渗出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
“你很能忍。”陈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大多数人在这种程度的冻伤治疗中会疼得受不了。”
应寒栀根本没有精力去回答。
治疗进行到一半时,舱门被敲响。米勒的声音传来:“陈医生,丹麦医疗小组已经登船。他们要求立即为应小姐检查。”
陈医生看了一眼应寒栀,后者点头。舱门打开,安德森处长带着两名丹麦医疗人员走了进来。
看到应寒栀的状况,安德森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的上帝……”老处长喃喃道,快步走到床边,“应小姐,他们告诉我你受了冻伤,但没说是这么严重。”
“我已经安排了直升机,一小时后送你和重伤员前往医院。”安德森继续说,“轻伤员和其他事项,我们会按程序处理。郁主任将在医院等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应寒栀的防线终于崩溃。她知道,郁士文不会轻易离开指挥岗位,除非情况真的非常严重。
“好。”她最终说,声音微弱,“我接受安排。但在离开前,我需要完成几个程序□□项。”
“请说。”
“第一,黑匣子等请登记封存,移交丹麦海事局暂管,直到正式调查组成立。”
“已经安排好了。”安德森点头,“霍兰德船长、米勒先生和我本人将共同见证封装过程,全程录像。”
“第二,美方取得的船体样本也需要同样处理。”
“已经在进行。”
“第三。”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获救船员的问询必须在中方代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如果我暂时无法参与,需要安排其他中方人员。”
“郁主任已经联系了驻丹麦使馆,领事官员正在赶来。”安德森说,“所有程序都会严格遵守国际法和标准。”
应寒栀终于松了口气。所有关键点都得到了安排,她的暂时离开不会影响大局。
直升机抵达时,应寒栀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冻伤部位得到了专业包扎。她被放在担架上,由医疗人员抬上直升机。
登上直升机前,米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们船上特制的冻伤药,效果很好。”他说,语气是罕见的真诚,“陈医生推荐使用的。”
应寒栀接过盒子,点了点头:“谢谢。”
“还有。”米勒犹豫了一下,“你很勇敢。不是每个外交官都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然后,米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医疗人员通过。
直升机起飞,离开“探索者号”。从舷窗望出去,那艘美国科考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应寒栀靠在担架上,闭上眼睛。直到这时,她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应小姐,我们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随行的丹麦医疗人员说,“郁先生已经在医院等候。”
听到这句话,应寒栀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但她强忍着,只是点了点头。
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北极的寒风再次涌入。但这一次,有人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
她抬起头,看到了郁士文的脸。
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和疲惫。他的眼睛通红,显然长时间没有休息。但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他露出了一个极浅但无比温柔的笑容。
“辛苦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应寒栀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担架被小心地抬下直升机,推向医院大楼。郁士文一直跟在一旁,手始终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进入温暖的医院大厅时,应寒栀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那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卸下外交官的面具,只是一个受伤后见到亲人的普通人。
郁士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让一旁的医护人员都为之动容。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你只需要好好接受治疗。其他的,交给我。”
应寒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脆弱,因为她知道,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19章
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 但应寒栀身上的寒意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被推进特护病房时,全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需要立即接受进一步的冻伤治疗。”丹麦主治医生用流利的英语对郁士文说,“情况比初步诊断更严重。幸运的是, 目前没有出现坏疽迹象, 但接下来的24小时非常关键。”
郁士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应寒栀苍白的面容:“需要做什么, 我们全力配合。”
“首先是重新清创和包扎,使用特制的冻伤药膏促进组织修复。之后是持续的低体温监测,以及药物镇痛和促进血液循环的治疗。”主治医生翻看着刚拍的X光片, “最关键的是, 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和保暖。任何寒冷刺激都可能加重损伤。”
“明白。”郁士文点头, 声音低沉。
应寒栀被转移到治疗室重新处理伤口。当护士小心翼翼解开临时包扎时,她咬紧了牙关,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郁士文站在一旁, 默默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臂。
“很快就好。”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擦去那些冷汗。
重新包扎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结束后,应寒栀被送回病房, 手上脚上裹着厚厚的敷料,脸色因为疼痛而更加苍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郁士文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露在绷带外的手腕。
“疼吗?”他问。
应寒栀轻轻摇头,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她。
她说:“还好。医生给了镇痛药。”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 从随身携带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餐盒。
“过来的时候, 我让领事馆的厨师做了些你爱吃的。医生说你需要补充热量。医院的病号白人饭估计你吃不惯。”
他打开餐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我喂你。”
“我自己可以……”应寒栀试图坐起来,但双手无法用力, 动作笨拙而艰难。
郁士文已经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听话。”
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应寒栀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最终放弃了抵抗,乖乖张嘴。
一勺勺热粥下肚,身体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郁士文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时不时用纸巾擦拭她的嘴角。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不会自己吃饭的小孩子。
“船员们都安排好了吗?”应寒栀在吃了几口后问。
“都安排好了。”郁士文又喂了她一勺粥,“重伤员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轻伤员在附近的酒店暂时安置。驻丹麦使馆的同事已经赶来,正在协同崔馆长他们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北极星号呢?”
“丹麦海事局派出了拖船,试图将它拖到安全水域,但天气条件依然恶劣,可能需要等到风暴完全过去。”郁士文又夹了一小口菜,“别操心这些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
应寒栀还想问什么,但郁士文已经将另一勺粥送到她嘴边,眼神明确地表示现在不谈工作。
吃完饭后,郁士文细心地帮她调整了枕头的高度,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应寒栀看着他疲惫的双眼,“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
郁士文轻轻摇头,伸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没什么比你更重要。工作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大部分移交给崔馆,少部分可以在这里处理。我现在不是郁主任,要时刻记得自己现在主要是做好随任家属该做的事情。”
应寒栀注视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因为疲劳而有些发红,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一如既往的可靠。
药物的作用渐渐上来,应寒栀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完全入睡前,她感觉到郁士文为她掖好被角,然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
“睡吧。”他的声音轻柔如水。
这一觉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当应寒栀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柔和的床头灯,郁士文似乎还在工作,但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额头,好像有些疲惫。
“几点了?”她轻声问。
郁士文立刻抬起头,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应寒栀尝试动了动手指,疼痛感有所减轻,“你一直没休息?”
“眯了一会儿。”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是好迹象。”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应寒栀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这个动作让郁士文的眼神柔软下来。
“饿了吗?我让人送晚饭来。”
“有点。”应寒栀点头,“不过我想先去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