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撬开了储藏室的一个检修口,那是通往通风系统的入口。使馆的通风管道四通八达,虽然狭窄,但可以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如蛇般钻进管道,在黑暗中爬行。通风管道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凭着记忆向地下室入口方向移动。
爬行了约二十米后,他听到了声音,是雇佣兵在说话:
“这扇门很厚,炸不开。”
“用热切割。”
“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
“那就十分钟。老大说了,必须找到地下的人。不能留活口。”
郁士文从通风口向下看去。地下室入口处有四名雇佣兵,正在准备切割设备。防爆门能抵挡普通炸药,但热切割会慢慢熔穿它。
没有时间了。
郁士文计算着角度和距离。通风口在入口上方约三米处,四个雇佣兵分散站着,没有防备头顶。
他轻轻推开通风口的格栅,动作慢得几乎无声。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烟雾弹,拉开拉环,扔了下去!
烟雾瞬间弥漫,雇佣兵们惊慌失措:
“烟雾弹!有人!”
就在烟雾最浓时,郁士文从通风口跳下!他没有落地,而是抓住一个管道,荡到一名雇佣兵身后,用匕首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举枪扫射,但郁士文已经消失在烟雾中。他如鬼魅般移动,利用烟雾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出现,手枪连发两枪,击倒两人。
最后一人试图逃跑,但郁士文更快。他一个飞扑将对方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雇佣兵很强壮,但郁士文的格斗技巧更胜一筹。三十秒后,雇佣兵被制服,瘫软在地。
烟雾渐渐散去。郁士文检查四人,全部失去战斗力。他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和通讯设备,然后检查防爆门。
完好无损。
“张武官,陈主任,能听到吗?”他敲击门上的通讯面板。
几秒后,陈主任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郁主任!是你吗?你还好吗?”
“我还好。门外敌人已清除,但还会再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安全,物资充足,但通讯设备受到干扰,无法与外界联系。”
“坚持住,救援已经在路上。”郁士文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小时三十分钟。我会守住这里。”
“你一个人?”张武官的声音插进来,“不行,太危险了!让我们出来帮你!”
“不行。”郁士文语气坚决,“安全室是我们的最后防线,也是证据保存点。你们在里面保护好所有文件和数据,这是命令。”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张武官沉重的声音:“是,郁主任。我们会坚守岗位。”
郁士文靠在防爆门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已经连续战斗近两小时,失血过多,体力接近极限。
但他不能倒下。
他检查了缴获的武器:两把AK-47,一把M4□□,还有若干弹药。弹药暂时充足,但问题是他需要守住这个位置,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
地下室入口位于使馆主楼西侧走廊尽头,只有一条通道通向这里。地形上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包围,没有退路。
郁士文迅速布置防御工事。他将四具雇佣兵尸体堆在通道中央作为障碍,用缴获的手雷设置了□□,然后在防爆门两侧建立了两个射击位。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特种兵训练中有一课:在战斗间隙抓紧每一秒休息,恢复体力。
他想起应寒栀,不知道她和陆一鸣、冷延是否安全抵达法国使馆。她那么聪明,那么勇敢,一定会活下来。
他想起他们的领证的时候,简单而仓促,连蜜月都是在绿白岛的冰雪中度过。他曾经承诺要给她一个真正的蜜月,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他必须活下去,兑现承诺。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更多,更沉重。
郁士文睁开眼睛,眼中已没有疲惫,只有战士的冷静。他端起M4□□,检查了弹夹,然后躲到射击位后。
通道尽头出现人影,至少八人,呈战术队形推进。
战斗再次开始。
第127章
在法国使馆的医疗室里,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硝烟残留的焦灼,应寒栀用绷带缠紧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动作干净利落。陆一鸣靠在墙边, 腿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咬牙忍着, 目光紧紧追随着应寒栀。冷延默默检查着摄像机,确认设备完好,储存卡里记录下的每一个画面都沉甸甸的, 那是生死一线的证据。
杜邦打完电话回来, 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巴黎方面已经收到信息, 正在紧急评估。但他们强调,这只是人道主义关切的转达, 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场, 也不会承诺采取具体行动。”他看着应寒栀,“应女士,我能做的仅限于此。按照规程,你们现在应该留在医疗室, 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等待?”应寒栀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杜邦先生,我的丈夫、我的同事,此刻正在几百米外的中国使馆里浴血奋战, 每一分钟都可能丧命。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评估。”
她站起身, 尽管脸色苍白, 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需要出去。”
“这不可能!”杜邦立刻反对,“外面街道上可能还有武装人员游荡,离开使馆保护范围极度危险!而且, 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
“我要去其他使馆。”应寒栀语气斩钉截铁,“卡雷国首都还有七个国家的外交机构尚未完全撤离,或多或少留有看守人员。他们都是外交官,受《维也纳公约》保护,对当前局势有发言权。我要把他们联合起来。”
陆一鸣和冷延同时看向她。
冷延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你用什么身份去?他们会见你吗?就算见了,凭什么帮你?”
“用中国外交官的身份,用《维也纳公约》赋予所有外交人员的共同责任,用人类最基本的人道良知。”应寒栀语速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袭击外交机构是对整个国际法体系的践踏。今天他们可以袭击中国使馆,明天就可能袭击法国、英国、德国、俄罗斯使馆。这不仅仅是中国的危机,是所有外交官共同的危机。这不涉及政治表态,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她看向杜邦:“杜邦先生,我不要求您陪同,不要求您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觉得,这样一起公然的屠杀,是对外交官这个职业的侮辱和亵渎。”
杜邦怔住了。
“你打算怎么去?步行?外面随时可能飞来流弹。”
“我有地图。”陆一鸣挣扎着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着各使馆位置,“最近的意大利使馆,距离这里只有四百米,中间隔着一个广场。德国使馆在东南方向六百米。英国使馆稍远,但在相对安全的绿区边缘。”
冷延也站了起来,扛起摄像机:“我跟你去。我需要记录。”
杜邦看着眼前三人,终于长叹一声,走向办公桌。
“我给你们开具一份证明。但我必须再次强调,离开法国使馆,你们的安全将不再受法国保护,一切后果自负。”
“明白。谢谢您,杜邦先生。”
杜邦很快开具了一份简短但措辞严谨的法文证明,证实应寒栀的中国外交官身份及其正在进行的“基于《维也纳公约》共同原则的人道主义斡旋与联络工作”,并加盖了法国使馆的临时印章。
拿到杜邦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应寒栀小心翼翼地将其与自己的外交证件一起贴身放好。纸张的触感冰冷,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她和冷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照着决绝的光。没有时间犹豫,因为每一秒,都可能是郁士文的最后一口呼吸。
第一站:意大利使馆。
四百米的距离,在平日不过几分钟路程。此刻却像一道天堑。他们贴着断壁残垣,在碎石和瓦砾间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冷延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空旷死寂的广场上,被炸毁的喷泉雕塑;远处突兀响起的冷枪,子弹呼啸着击中他们刚刚路过的墙壁。
意大利使馆的红砖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大门紧闭,哨岗后的警卫眼神警惕如鹰。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官!紧急人道事务!请求会见临时代办康蒂先生!” 应寒栀高举证件和证明,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侧门打开一道缝。康蒂 本人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便装,外套甚至没来得及扣好,脸上带着惊疑和疲惫。
“应女士?这个时候……” 他快速将他们让进门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外面的喧嚣。
没有寒暄,应寒栀直奔主题。她简述了使馆内郁士文独自死守、危在旦夕的绝境,展示了冷延拍摄的使馆最新受损画面,以及那份等待签署的联合声明草案。
“康蒂先生,签名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更多。我们需要声音,需要压力,需要……实实在在的存在。” 应寒栀的目光紧紧锁住康蒂,“我恳请您,不仅仅是签署这份声明,更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亲自前往中国使馆附近。让意大利的国旗,出现在那片交火区!让那些袭击者看到,这不是一场可以被掩盖的、针对单一目标的暴行,而是对整个外交界的挑衅!国际社会在看着,多个国家的外交官在看着!”
康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个提议的疯狂程度吓到。
“不……这不可能!应女士,我理解你的痛苦,但这是自杀!我的职责是看守馆产,保护这里的安全,不是……不是主动冲向枪口!我签署声明,已经是个人道义所能做的极限!我的国家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做,这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外交灾难!”
“如果灾难已经发生,而我们因为害怕引发灾难而袖手旁观,那才是最大的灾难!” 应寒栀上前一步,语气激烈起来,“康蒂先生,我们只是在安全的这里签个名,然后祈祷那边看着这张纸停止屠杀吗?《维也纳公约》不是祈祷文,它需要活人去捍卫!今天是中国,如果暴行得逞且无人敢以行动制止,明天,当意大利的使馆需要声援时,我们拿什么去要求别人?拿我们今天因为恐惧而保持的沉默吗?”
康蒂浑身一震,他嘴唇翕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职业道德、个人安全、国家指令与内心深处的良知剧烈搏斗。
“我没有授权……我没有权力……” 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您有权力!” 应寒栀斩钉截铁,“您有权力,基于一个人的良知,基于一名外交官对同行生命的尊重,基于对国际法最基本准则的维护,做出选择!这不是国家行为,这是个人在历史时刻的抉择!康蒂先生,我丈夫在流血,在孤独地战斗,等待的可能不是救援,而是死亡。我在这里求您,不是以一个中国外交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妻子、一个同样身穿外交制服的同僚的身份,求您……给我们一点希望,给规则一点尊严!”
泪水终于冲破了她强忍的堤防,滚落脸颊。那不是软弱,是极致的悲痛与恳求化成的力量。
康蒂闭上了眼睛,良久,再睁开时,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的车在车库里……油可能不多了。但我跟你们去。以阿尔贝托·康蒂个人的名义。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抓起笔,在声明草案上签下名字,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
第二站是德国使馆。
六百米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甚至目睹了一场小规模交火在两个街区外爆发,被迫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里等待了令人焦灼的十分钟。德国使馆的戒备等级更高,但康蒂事先打来的电话起了作用。汉斯·穆勒参赞的副手,武官克莱因少校在门口接待了他们,穆勒本人则在核心通讯室无法离开。
克莱因少校身材挺拔,表情如同钢铁铸就,他仔细检查了所有文件,听取了应寒栀的请求。
“这严重违反我的行动准则和授权,应女士。” 克莱因的声音毫无波澜,“我的任务是保障本使馆安全及有限联络。主动进入高烈度交火区,且可能卷入针对第三国的武装冲突,这超出了一切预案。德国政府不会为此负责,我也绝不会拿我的士兵和我自己的生命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少校先生。” 应寒栀没有被他冷硬的语气吓退,她的声音因之前的激动和奔波而嘶哑,却更加清晰有力,“您说的对,这是风险。但真正的风险是什么?是今天中国外交官被公然屠杀而国际社会包括德国仅止于关切?是《维也纳公约》在炮火中变成一纸空文?当最基本的规则被碾碎时,今天您在这里守卫的这面墙壁,明天还能提供多少安全感?”
她指向冷延摄像机屏幕上定格的、郁士文可能所在区域的浓烟画面:“那里正在发生的,是对规则的摧毁。我们前去,不是参与战斗,是去展示规则依然存在!是去用我们的存在,告诉那些破坏者:这条线,你们不能跨过去!德国以规则和秩序立国,难道不应该在最需要捍卫规则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吗?哪怕只是站得近一些,看得清楚一些,让破坏规则的人知道,他们的行为被记录,被见证,将要承担后果!”
克莱因沉默着,但他的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应寒栀。他想起穆勒参赞在密电中沉重的嘱托:“此事触及根本,酌情处置,但首要确保我方人员绝对安全。”
“我的授权不允许我直接介入。” 克莱因缓缓开口,“但是……”
他话锋一转:“作为一名军官,我理解威慑的价值。我可以以个人观察员身份,携带非攻击性装备,乘坐我方车辆,随同前往。我的存在,仅代表我个人的专业判断,即此次事件严重性已超越一般冲突,需近距离评估。同时,我将实时向穆勒参赞和国内传回第一手情况。”
这已经是极限的让步,且充满了德意志式的严谨和风险切割。应寒栀立刻同意:“足够了!感谢您,少校先生!”
克莱因签署了声明,并开始快速检查自己的装备和车辆。
在前往更远的英国使馆前,应寒栀决定听从穆勒的建议,先去更近的俄罗斯代表处。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瓦西里听完应寒栀的请求,几乎没怎么犹豫。
“签名?可以。” 他拿过草案,刷刷签下名字,“一起去,几辆车,几个人,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立场表达。这比一百份声明都管用。我们会去。”
应寒栀没想到俄罗斯人会如此直接和务实。
但当她和冷延带着意大利、德国、俄罗斯的初步承诺,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来到英国使馆时,文化专员安德森的反应几乎让一切努力濒临崩溃。
“这太不专业了!太冲动了!” 安德森在装饰着古典油画、飘着红茶香气的客厅里几乎失态,“联合声明已经是在走钢丝!现在还要集体驱车前往交火区?你们知道这会被解读成什么吗?多国外交官车队逼近冲突中心?这等同于军事示威!这会严重破坏局势稳定,可能引发灾难性误判!伦敦绝不会同意!我绝不会拿我的职业生涯和可能的国家利益去冒这个险!抱歉,应女士,我的同情止步于此。声明我可以签,但其他,免谈。”
冰冷的拒绝,礼貌而坚定,堵死了所有通路。
应寒栀感到一阵眩晕,连日的疲惫、焦虑、恐惧和此刻的挫败几乎将她击垮。她靠在冷延及时伸出的手臂上,才勉强站稳。
“安德森先生。”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您担心误判,担心破坏稳定。可现在的局势,还有稳定可言吗?只有屠杀正在进行!您担心您的职业生涯。那请问,外交官这个职业,终极的价值是什么?是谨小慎微地保全自身,还是在人类最基本的良知和规则被践踏时,敢于发出声音,甚至……敢于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