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寒栀预演了许多遍的对话就这么生生被沉默卡住了。
号码没错啊,怎么不出声呢?难不成对面先心虚了?
“郁土文先生?”某人不依不饶,继续试探性地询问。
估计对面有点无语,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字正腔圆地报了姓名,并纠正了应寒栀的低级错误。
“我叫郁士文,士兵的士,文雅的文。”
原来不是土?竟然是士!
应寒栀看着母亲写的字条,好看的眉毛拧成了团,都怪士这个字两横写得差不多长,导致她念错。
也是,一个土,一个文,加起来不就是个坟字嘛,哪会有人起这么晦气的名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替母亲打抱不平。
“好的,郁士文先生,我是应寒栀,我的母亲是郁女士现在的住家保姆。”应寒栀自报家门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开启连珠炮模式,“我妈妈勤勤恳恳照顾郁女士的衣食住行,从没有一点儿偷懒和怠慢,更没有任何错处和不是,这回冒着危险救人,郁女士毫发无损,我妈却摔断了腿,我们不求您一句感谢,只求干好这份工作糊口养家,您为什么要突然辞退我妈妈?即便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您的权利,但……但……做人得凭良心,我敢打包票,同样的价钱,甚至是更高的价钱,您找不到像我妈妈这样尽心尽力又合适熟悉的人选。”
郁士文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初中生进行谈判,彼时正在和朋友吃饭的他,竟也耐心十足地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你也说了,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我的权利。应该给的费用都给了,只有多,没有少的。”
“总要有个理由和说法吧。”应寒栀不满对方的态度。
“第一,你母亲受伤较为严重,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无法继续照顾我的母亲,这是客观原因。第二,你和你母亲的一些做法让我反感,这是主观因素。”
应寒栀听着郁士文那淡漠的语调,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气愤。她紧握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您说明白一点,我们的什么做法让您反感了!?”
“你怎么进的京北四中,在学校又是什么表现?”郁士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摆了摆手,婉拒了餐厅侍者要给他续杯的行为,“你什么时候改姓的郁我怎么不知道。”
好巧不巧,和他一起吃饭的,正是他在四中担任老师新参加工作不久的好友,俩人刚刚才聊到学校有个转校生以郁家人自居的话题。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轰地一下满脸通红,她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在对方那边根本站不住脚,于是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某人一下子就蔫了。
“如果你反感我们……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帮我办好转学?”应寒栀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宁愿待在老家。”
这段时间生活下来,应寒栀不喜欢京北这个地方,同样,京北也不欢迎她。
“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到处问别人为什么。既然不喜欢京北,又何必费尽心思过来?”
素来情绪稳定的人,今天不知怎么,劲头上来了。寥寥几句,就把电话那头的小丫头怼得哑口无言。
郁士文无意和一个未成年人继续纠缠下去,她的这通电话也并不能改变他做的决定。
电话挂断,好友笑道:“换成你来四中做老师倒是蛮好的,正好管一管那帮能上天的臭崽子们。”
郁士文挑眉:“你这话说得跟我多吓人能吃小孩似的。”
“你呢,就是严肃过了头,跟一个还在念初中的小姑娘上纲上线什么?”柏湛学着郁士文的口气和表情,“还说什么……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才十六岁,哪消化得了。你也才二十三,你看你言行举止透出来的那教训人的味儿……简直和你爸如出一辙。”
“还在学校念书的年纪就学会了乱打别人旗号说谎的那一套,以后还得了?你作为老师不管管?”郁士文冷着脸,虽未见过应寒栀的面,但是前情种种以及这通电话都让他对她的印象好不起来。
柏湛未置可否,只是说:“她能在四中把书念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喜欢耍小聪明、走捷径的人。才做了没几个月家政就让人把老家女儿转到京北学校来,时间做长了难保不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偏偏再过分的要求,你爸,哦不对,他的秘书就有这个能力能不费吹灰之力满足。”柏湛一语点破,“只是你不喜欢和你爸沾边罢了,包括因为他的运作而得利的人。”
郁士文承认,自己的确有迁怒的成分在里面,别人的苦衷,他没义务去倾听。他举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想继续柏湛提起的话题。
彼时,电话挂断后,应寒栀丧着一张脸,在几乎人手都有最新款手机的京北四中,她只能去距离学校几百米的一个小卖部打公用电话,而且这几块钱电话费算是完全打水漂了。
低头从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算好电话费精确到分给到店主,头顶上毒辣的太阳晒得她无端烦躁,挡在面前的小石子被应寒栀一脚踢飞。
回想起刚刚那个人的语气和用词,应寒栀除了气愤,更多的是难过和委屈。
她的确如郁士文所说,在学校不仅表现不好成绩落了后,还和其他同学说了谎。
这一点她没得狡辩,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
来京北四中的第一天,应寒栀就意识到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在这里她像个“异类”和“怪胎”。
“新同学,你家里不安排人开车接送你上下学吗?”
“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和我们一起滑雪去还是上补习班?”
“你都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啊,我们好像没见过你这种款式哎。”
“你家住哪呀?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谁给你安排进来的?”
……
应寒栀一开始是如实回答这些问题的,因为在从前老家的学校,也有家庭条件比她好上许多的同学,大家的相处虽然偶有差异与摩擦,但是总体是真诚善意的。
可是这里不同,敏感如她,很快发现,好奇的询问渐渐都演变成了故意的挑衅和嘲讽。
所有有关她的一切,都可以拿出来当作笑点和谈资,先是一个人,后是一群人,应寒栀莫名就成了大家消遣取乐的工具,她必须要附和、必须要扮丑,必须要服从,不能反抗、不能翻脸,甚至不能保持沉默,否则,连安心学习的环境都会被破坏。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孤立和霸凌。
她不愿意跟母亲讲这些,更不懂怎么去跟老师告状,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着、抗争着、坚持着……
“你得找个靠山,再不行舍点钱财。”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女生,在放学的时候,特地跑到应寒栀跟前,小心翼翼向她建议道,“我爸妈跟我说的,到什么地方拜什么码头,花钱消灾。我……亲测有用。”
应寒栀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她叫钱多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经常给大家带一些零食、文具、小玩意什么的,然而这样频繁的讨好也没能给她带来多好的人缘。
“我没有靠山,也没有钱财。”应寒栀回答得直白,“而且,我没做错什么。”
“来这个学校就是错。”钱多多叹气,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递给应寒栀,坦言道,“你没来之前……他们都是这么欺负我的。”
应寒栀皱眉看着这块巧克力,似乎不太想接受这种类似替死鬼的“补偿”。
“吃吧吃吧,这个真的好吃才拿给你的。”钱多多虽然长着一副憨憨脸,但是脑子也是灵光的,她知道应寒栀在不爽什么,补刀似地一语点破,“你被欺负也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罢了。”
钱多多的父母早年一起从老家小县城来北漂,夫妻俩起早贪黑从路边摊做起,能吃苦加上运道好,生意越做越好逐渐开起了餐饮连锁店。赚了不少钱后才算真正有能力有资本在京北生根落地,饶是这样,也是找了不少关系,托了不少贵人,才顺利把女儿进京北四中的转学手续办好。
“暴发户的子女,在这里是最底层。”钱多多若有所思地向应寒栀科普,“这里不好混。”
“你要是在最底层,我算什么?”应寒栀自嘲一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闹到老师和校长那边去,大家都别想好。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钱多多猛地点头,认同得要命,她觉得应寒栀虽然外表柔弱,身上却有一股侠女气息,像极了她最近偷偷追的小说女主。
“加油!”钱多多再次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应寒栀,如同盟誓拜把子一般,吃了这颗糖,交情就都在这里头了。
盛情难却的应寒栀,剥开糖纸,算是交了钱多多这个朋友。巧克力入口苦极了,她好看的眉毛拧成一股绳,但是舌尖的温热裹挟上浓郁的黑巧,最后竟能尝出一丝甘甜,透过齿颊,直抵心房。
就这样,应寒栀和钱多多的革命友情始于一颗巧克力。
后来这友谊是如何升华的呢?
这就要说到一场“战役”。
俩人在学校和人动手打了架,一起被叫了家长。应寒栀咬死钱多多是挨打的那个压根没动手,要开除就开除她,钱多多则在老师面前哭喊着自己先扯人头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应寒栀的事。
柏湛作为新任班主任,也挺头疼的,都说四中老师难做,难就难在这帮学生的家长们。芝麻大点的小事情,动辄就闹到校领导那儿去,并且一定会把小孩间的打闹变质为大人间的博弈。
学生之间的官司不难断,他把几个人分开单独问话,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有人言语上攻击了钱多多的父母,她这才一改往日息事宁人的风格,直接上了手,谁知她体格不小,打起架来却跟纸糊的一样,很快沦为被打的那个,应寒栀看不惯,便加入帮忙。局面乱了之后,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报,下手没客气。
应寒栀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要不是后来对方喊了帮手人多势众,她还真不怎么会吃亏。不过,现在脸上这彩她算是挂得最严重的。
“没事,她们那攻击力还不如农村的大鹅强。”她忍着伤口的疼,打着趣宽慰身旁的小伙伴。
本来还有点害怕的钱多多,被应寒栀这么一说,噗嗤一笑。她擦干眼泪鼻涕,索性彻底开摆,心想着大不了被开除嘛,回老家学校她还更快活自在呢!
周五下午,没课的老师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剩打架事件的几方当事人和主持公道的怨种班主任。
“孩子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柏湛抬手看了看手表,极限施压,“不然真一是一二是二的掰扯清楚,怕是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柏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先动手打人的,怎么也不见家长出个面?”为首一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妇人开口,“四中是个讲理的地方,这么多年的校规校纪难不成是摆设?打架斗殴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开除都是轻的!”
“您想怎么讲理?”柏湛冷着脸,“四中的校规校纪我比您熟,如果动了手就开除,那也是一起开除,没有特例。”
“你!”女人气急,立马从自己的鳄鱼皮包包里掏出手机。
“校长来了也得尊重我这个班主任的处理。”柏湛不留颜面地表示,“您不用费劲打电话。”
“柏老师,他们几个平时就欺负我们!我们一直都是让着躲着的!”钱多多见状,立马把柏湛当成了青天大老爷,控诉道,“奈何他们欺人太甚!这里是学校,书上讲的人人平等哪去了!他们仗着父母当官的就在这里横行霸道!柏老师你要给我们做主呀……”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几个学生也不示弱,直接开骂。
“钱多多,你恶心不恶心,平时上赶着送那些个过期零食、垃圾便宜货,讨好我们的是谁?是狗吗?我们爸妈当官的怎么了,你父母就一不入流摆地摊的,也配跟我们在一所学校?”
“还有你应寒栀,天天说自己背后有人,骗鬼呢吧!呵,你怕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吧,穿得那个穷酸样,清高什么劲。这会儿怎么不见你有能耐的爸妈来?有人生没人教的野东西!”
应寒栀忍无可忍,她纤瘦的身影向一阵风一样扑过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纵使老师、家长等一众大人在场,她依旧不计后果地动了手。
退学也好,开除也罢,这些天受到的排挤与不公,怨气与委屈,她统统要用这一巴掌还回去。
没有人想到在这种场合下,她还敢有这样的胆量动手。
被打的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钟。随后,办公室炸开了锅,哭声、骂声一片。
“报警!必须报警!”
“这还有王法吗?这种野丫头就该去蹲局子!”
眼看着几个大人立马就要一拥而上围殴应寒栀,柏湛作为老师,皱了皱眉挡在中间,算是给自己的学生拉了个偏架。
“应寒栀,钱多多。你们俩叫家长来吧。” 柏湛冷着脸稳定局面,“在场的各位都冷静下,这件事学校肯定会妥善公正处理。如果哪位还想要报警,请自便,总之,我的班上,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会区别对待。”
在场的家长也不是吓大的,个个都是见过世面走过各种场子、不怕事儿的角色,他们笃定惹事的俩小孩家里没什么能镇得住局面的人,更是要报这个警把事情闹大。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孩,这边又是叫家长又是报了警的,钱多多吓得眼泪珠子直掉,心里即便怕死了,也只能乖乖给自己老爸老妈打电话。
应寒栀心里也很怕,但是她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哭。她抿着嘴唇不吭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又似失去痛感一样。
“电话号码多少?”柏湛问。
应寒栀死活不开口,准备硬抗到底,其实她根本不怕被找家长,只是她绝不容许自己的母亲被叫过来再被这些人羞辱一番。
好脾气的柏湛也有些怒了,直接去柜子那边翻家校联系簿。
“我妈前段时间摔伤了,不方便过来。”应寒栀见事态不妙,这才急忙试着向柏老师解释,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故作镇定的表情,摔伤的事情很像是借口,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没人在家的……不要打了……”应寒栀这下真的有点慌了,因为母亲没有手机,所以她当时在家校联系簿上留的是郁女士家的座机。她攥着拳头,心悬到了嗓子眼,指甲几乎掐到了肉里,内心祷告着电话千万不要接通。
然而,事与愿违。
“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