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士文迎上应寒栀的目光,并无躲闪的意思。听着她愤愤不平的控诉,看着她稚嫩却英勇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他承认他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但是就工作原则而言,他问心无愧,可能方式上粗暴了些,让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难以接受。
“偏见的问题,无论我承不承认,你都已经认定我有,何尝不是你的一种成见?”郁士文嗓音平缓。
不得不说,他在想和你好好沟通的时候,声音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对这件事,可能我过于敏感了,处理方式上有欠考虑。情况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先回吧。”
面对郁士文一下子软和下来的态度,应寒栀竟一时语塞,宛如上膛的机关枪突然哑火一般,呆呆愣在那。
“还有什么问题?”郁士文见她还傻站着挡在他面前,还是一副不让他走的架势。
“那我回去……还能不能去上班了?”应寒栀抬眼望着郁士文,激烈的争辩之后,情绪缓和下来,黑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
没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她不敢回去。这一回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应寒栀很确定,在郁士文不想直接和她接触的时候,她其实很难和他见到面、说上话。
“咕……”
就在这极其安静的时候,应寒栀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她光顾着来找人理论了,到这个点,晚饭还没吃,五脏庙不受控制地自己发出了抗议。
太!尴!尬!了!
她先是想若无其事假装没听到这个声音混过去,但是很明显,郁士文十分真切地听到了这个声音,眼神和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抱歉……我还没吃东西。肚子吧……她有点意见。”应寒栀挠挠头,脸红得要滴血,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郁士文终于没忍得住,嘴角扬起了难得的笑容。他忘了,这丫头从小就胃口好,吃饭香,一顿不吃饿得慌,他也忽略了,刚出校门不久的她,可能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和话外之音,并且并不习惯这种说话点到即止的方式。
到底是年纪还小,资历也嫩,有的就是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和轴劲。
郁士文轻声询问:“晚上准备在这里陪陪你母亲还是……”
“我毕业之后就不在这边留宿了,一直在外面租房来着的,上学的时候和我妈挤在这儿,不是我不想在学校寄宿,是她不放心……”应寒栀怕郁士文误会,连忙摇手解释,生怕他觉得自己不自觉。
郁士文被打断的下一句其实想表达的是,今天正好中秋,如果应寒栀要留宿在这里陪伴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加上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以先上楼吃点东西。
很显然,某人又一次会错了意。
“上车。”郁士文绕开应寒栀,打开副驾驶的门,站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啊?那东西怎么办?”
“把两条烟放下,回头让你母亲来取走,其他的特产,你自己带回去吃。”
处于懵逼状态的应寒栀乖乖照做,并且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上了郁士文的车。
“去哪?”在副驾驶坐好,系好安全带,应寒栀有些不明所以。
“当务之急,先解决你的吃饭问题。”郁士文说得煞有介事,似乎把这个当成了什么头等大事。
“……”应寒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自握拳汗颜,心想肚子真的很不给面子,也没饿成什么样,竟然如此不争气地咕咕叫,叫她在领导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黑色的大众车在夜色中低调穿行,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扫进车内,映衬着两人忽明忽灭的脸庞。
“想吃什么?”郁士文忽然问道,嗓音低沉却不失柔和。
车内干净整洁,散发着一股让人安神却不似香水的好闻气味,应寒栀侧身偷偷观察主驾驶的神情,发现某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明与灭的交替中,显得深邃又朦胧。
面对这样简单又寻常的发问,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和身边这个人已经熟悉了很久,这会儿就好似朋友聚餐一般,他绅士地询问她想要吃什么。
全然忘了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地对抗与争论,且这个人还是要辞退她的人。
“就M记吧。”应寒栀答,都九点多了,她总不能让领导陪他去吃火锅和烤肉。
M记最好,速战速决,物美价廉,既能填饱肚子还合她的口味。
“口味倒是没怎么变,都成年了,还是这么喜欢吃快餐?”郁士文皱了皱眉,虽对应寒栀的饮食习惯不大认同,但是车子依旧朝着附近最近的一家M记驶去。
“还是”两个字,也勾起了应寒栀的回忆。她陡然想起,第一次约郁士文见面,就是在老城区十字路口这家M记,地点是她定的,她当时是抱着一种“约架”态度来的,在千禧年代老家那边洋快餐还是潮流的时代,她自认为这个地点选得很有气派和脸面。
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这种玩笑,在若干年后的今天,郁士文竟然又和她来到了这里。
装修风格依旧是老样子,点单的一些设备和桌椅陈设倒是都与时俱进更新过了。
扫了一眼,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要不……就坐那边?”应寒栀抬手指了指,征求郁士文的意见。
郁士文点头。
坐下后,某人冷不丁来了句:“你的老位置。”
“……”应寒栀扶额,心想这人记性怪好的,连当年坐哪这种细节都了然如心。
没搭他的腔,应寒栀低头扫码点餐,迅速完成付款,三十秒后,放下手机,两手放在腿上乖巧坐好。
她看对面,此时郁士文正气定神闲地坐着,静静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气氛一度凝滞,有些许尴尬和突兀。
尴尬的是不知道说什么,突兀的是郁士文的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
来这儿的客人,要么是下晚自习来加餐的学生狗,要么是带娃出来吃儿童套餐的年轻父母,偶有年轻小情侣过来,通常也是为了赶接下来的电影场次。
哪里会有这样一位内搭蓝色衬衣,外穿黑色行政夹克,眉眼相貌和身形气质都出众的男人在这里吃汉堡和薯条?
当然了,他应该不会吃这些。
不好!应寒栀猛然想到,不管他吃不吃,她都应该问一嘴的!她真是心大,居然点餐的时候没想起来这茬,连问都没问过他!
“郁主任……你还吃点吗?”
“不了。”
得,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下应寒栀没心理负担了。但是天也没法继续往下聊,她实在想不出能聊什么话题。
好在这时候,碰巧有个电话进来,解救了不知道如何自处的她。
应寒栀起身,指着自己正在响的手机,示意郁士文要出去接一下。
呼吸了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再加上电话打了个岔,这会儿推开玻璃门重新回去,应寒栀感觉自己的状态没那么紧绷了。
她没想到的是,郁士文已经帮她取好了餐。
大概是室内温度有点高,应寒栀感觉脸上热热的,她低头垂着眼眸,安静地伏在餐盘上专心干饭。
刚炸出来的薯条脆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齿颊的味蕾瞬间被激活。汉堡里面的酱放得不多不少正正好,一口咬下去,面包皮裹着爆汁的鸡肉,作为肉食动物的应寒栀感受到了幸福和满足!
手指上先沾了油,再撕甜酸酱盒子的时候就有点困难,滑不溜秋地一直打滑。
正在应寒栀要放弃,准备不蘸酱的时候,对面的男人一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甜酸酱料盒。
郁士文慢条斯理地先用纸巾擦干净表面刚才被应寒栀弄上去的油渍,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扯,甜酸酱轻松打开。
他还贴心地把封皮撕到了边,十分规整地给应寒栀放好,方便她蘸取。
“这个也来一点?”说着,他又把条形状的番茄酱酱包撕开一个小口子,挤出适量供她选择。
应寒栀有点受宠若惊……这些常年在高位习惯了享受别人服务的领导,服务起别人的时候,竟然能处处做得如此熨帖自然。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奇妙,她有点喜欢,也很受用。
受用?喜欢?应寒栀忽然感觉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你在想什么?”郁士文敏锐地捕捉到某人的表情奇奇怪怪,可能在开小差。
“额……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应寒栀张口就开始胡诌。
谈到工作,郁士文见她吃得也差不多了,觉得倒是可以好好聊一聊,他抬眼问道:“具体?”
“我那个发给您的材料……您看了吗?”应寒栀眼睛亮亮的,有些期待得到对方的评价和点拨。
沉默了几秒,郁士文嘴角勾起,他忽然不太想表达得过于委婉,因为他浪费了至少二十分钟的宝贵时间看她搞出来的那堆文字垃圾。
“看了。逻辑混乱,重点全无,内容空洞,还有语句不通畅的地方。”
面对这样直白不温和的点评,或者说根本就没给她留任何脸面的犀利措辞,应寒栀顿时觉得手里的薯条不香了,差点被噎到的她喝了好几口可乐才把气顺平。
她从对面男人的口吻和表情中读出了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嘲笑?
真的……这么差吗?这是她熬了几个大夜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呀!
应寒栀望向对面的人,想请教应该如何完善和提高,但是思考再三,都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她轻叹一口气,继续吃东西,但是已然没了刚才的好滋味。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上一次也是类似这样的场景,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上次的应寒栀还是一副学生的稚嫩模样,什么情绪都会上脸,很难掩藏得住。
安安静静的片刻,不禁也让郁士文陷入了短暂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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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第22章
那好像是一个冬天。
郁士文二十出头的年纪, 当时刚退役返校,正在继续攻读学业。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他选择不继续留在部队发展, 尽管他很喜欢那种简单的军旅生活, 尽管他的个人表现和综合素质也极为突出且屡次立功、前途一片光明, 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另外一条完全未知的路,踏上了新的征程。
母亲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十分不稳定,最近一次出的纰漏较大, 险些受伤。郁士文知道,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父亲, 但是感情的事情,他自认为, 他作为晚辈, 没有资格去介入长辈之间,即使这个长辈,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曾不止一次地劝母亲:既然已经离婚,为什么不往前看。爸那边已经建立了新的婚姻, 组成了新的家庭,无论如何,你们回不到从前。
郁女士不以为然,她会以各种理由去麻烦前夫,以此来刷存在感, 刷到了, 就开心, 被忽视了,就要作怪。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身边人撒气, 所以,这么多年来,住家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总是做不长。
有一个人算是特例,破天荒地干了好几年,既没有主动要走,也没有被郁女士下驱逐令。应当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这“聪明”,有些不讨喜,至少不讨郁士文的喜。
因为这保姆干了没多久,就让母亲开了口,让父亲那边的何秘书安排她在老家的女儿转了学,进了一般人进不了的四中。
再过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保姆的女儿也是个会惹事的,未经允许就擅自寄宿在他家姑且不说,他竟偶然从好友那边听说这个小孩以郁家人自居。还有友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着问他何时多了个小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上一代的感情债要还。
郁士文并非苛责心眼小的人,他也不是刻意地要寻个机会让这个保姆结钱走人,只是碰巧,这保姆受了伤,没办法干活。
所以,这时候让她走,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这位保姆交接工作的尾声,郁士文也没预料到,她的小孩在学校闹事,竟然能让四中的电话打到自己家里来。
正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回保姆受伤,确实是为了保护母亲,这点,他认可并感谢,所以他决定以家长的身份出面去解决问题,但是即便救人立了功,也不是她可以继续留用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