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应寒栀对郁女士的印象, 不算好也不算坏,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是有一些怕。
记得那时候要转学到京北, 动身前一周, 母亲就在电话里里反复提醒, 转学和寄宿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一不小心搞砸了得罪了郁女士,可能就是母女俩一起滚蛋的后果。来了郁家, 有很多规矩要守, 大意不得。
例如不能走正门, 不能随意出现在郁女士的视线范围内,要尽量在她休息的时候再去公共区域打扫, 感冒生病要自己出去找地方住着等好了才可以回……
诸如此类的注意事项有很多, 应寒栀在老家野惯了,应母担心她刚来就闯祸,所以逼着她把这些东西抄在纸上,贴在自己床旁边的墙上, 起到一种随时随地加深记忆的效果。
就是在这样每天的耳提面命之下,应寒栀处处小心翼翼,直到住进来几个月,她才见了郁女士第一面。
那是一个光从背影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的优雅女士。
“小姑娘长得倒是不讨厌。”
应寒栀清晰记得,这是郁女士见到自己, 给的第一句评价。
后来应母摔伤, 应寒栀顶替去照顾郁女士, 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应寒栀是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只为了保住自己母亲的工作机会。
“这个年纪,倒是少有你这样吃得苦的。”这是郁女士,给应寒栀的第二句评价。
如果前两个评价都还算积极正面的话,那么后来的那句,也是令应寒栀印象深刻记在心里很多年的,就难免有些伤人,让人难以接受。
那是一回暑假,正值栀子花开的季节,应寒栀背着书包,在回家路上,看沿路盛开的一处香气怡人,花瓣雪白,禁不住摘了几朵。
拿回去用玻璃杯,放了点清水养着,在水的浸泡之下,浓郁的花香清淡了许多,闻起来很舒服。
也许是自己的名字里带一个“栀”字,应寒栀对待这些带回来的花儿十分用心,可谓是呵护备至。清晨的时候会把一个个小玻璃杯拿到花园一处幽静人少的地方晒太阳。
“谁让你带这种花回家的?”一个阴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应寒栀一转头,就看见郁女士身穿一袭紫色真丝旗袍,冷眼盯着自己。
“马上去丢到外面垃圾桶。”
“哦……好的。”应寒栀尽管不情愿,但是她知道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不能随自己的心意来。
“这种香味俗气,寓意晦气的花也随随便便往主人家里带,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规矩。”郁女士变本加厉地骂应寒栀,“不要以为住这里久了,就能变成这里的人而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就像这花一样,美则美矣,却廉价不入流。”
可能那次应寒栀正好踩了郁女士的雷区,亦或者是她本来心情就不好,恰巧装上了她的枪口。
总之,那次的短短几句话,给尚在学生时代的应寒栀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迫于生活,她扔到了自己喜欢的栀子花。
迫于生计,她不敢顶嘴怕连累母亲的工作。
她只能,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灯都关掉的时候,蒙着被子偷偷流眼泪。
外婆说:寒栀这个名字是个顶好顶好的名字,也许你平凡如栀子,但愿你既能在盛夏开放,也能挺过凛冽的寒冬。
可是到了这里,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要时刻看别人的脸色。
连摘一朵花回来玩的自由和趣味,也要被批得体无完肤,被打上“低人一等”的廉价标签。
“妈……我们能不能回老家,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做保姆?”
应寒栀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但是应母每次都是一样的答案:回老家,一辈子就那样了。她不想回去。
可是,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
也许郁女士的话难听,但是小小的应寒栀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是残忍的事实。
住再久,她们也是保姆和保姆的女儿,可以因为主人的一个不高兴就被扫地出门。
想到要去主楼餐厅吃饭,还有郁士文要问清楚介绍相亲的事儿,应寒栀忽然有些想逃跑。
她害怕再被郁女士“攻击”,即便她已经练就了一副钢铁般坚硬的心脏。
“相亲的事儿,要不就到此为止吧。别再问来问去的了,反正也没成。”应寒栀开口,“郁女士也是好心。”
郁士文显然不是这个想法:“你也说了,是她朋友的儿子,我想不到,她哪位朋友,会有这样素质的儿子。如果有,我需要帮她清理圈子。”
“哦……”应寒栀点点头,原来是这层意思,这样一听,她似乎也不便阻挠,于是乎她退而求其次,“那吃饭我一会儿还是在我妈那儿吃吧。”
“什么意思?”
“我不能在餐厅吃的……万一郁女士看见了,该说我不懂规矩了。”应寒栀如实道,“别回头再影响了我妈的工作。”
“你说的好像我妈像是会吃人。”
“比吃人还可怕。”
“你这么一说的话……”郁士文煞有介事地说,“那我还真的要叫她到餐厅来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应寒栀瞪大双眼。
“解释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她的形象如此差。”
“……”
应寒栀望天,她忽然觉得,郁女士身上的古怪和毒舌,郁士文是有遗传的,还更精进了一层楼,那就是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认真还是在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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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大概会写很长……哈哈,放飞自我地写,想写啥写啥。数据什么的,不重要。
第29章
到郁家别墅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黑色的大双开院门感应到车牌,自动打开, 郁士文车速未减, 这也是应寒栀第一次从正门进入这个熟悉的地方。
从车库坐内部直梯上主楼餐厅, 应母按照往日的习惯早早在门口等候。
郁士文走在前,应寒栀跟在后,进门的时候应寒栀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 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实木中式圆桌上四菜一汤, 有荤有素, 搭配合理,摆盘精美, 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坐啊, 站着干什么。”郁士文见应寒栀傻站着,久不落座。
“哦。”椅子有四张,应寒栀选择和郁士文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应母站在一边,将盛好的米饭端上:“请慢用。”
“阿姨, 今晚的相亲,男方那边具体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您知道吗?”郁士文忽然开口问,“对方有点不靠谱,我想核实下情况。”
“郁女士只说是她的朋友……”应母虽然觉得郁士文问得突然,但也没多想, 实事求是道, “其余的我真不太清楚。”
“阿姨, 关于相亲的问题,部里面组织的相对靠谱许多,我希望之后, 您不要在一些私事方面擅自去找我的母亲。”郁士文顿了顿,可能觉得措辞有些许不妥,补充说道,“或者,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应母愣在那,半天不知道如何回话。
“另外,我现在是应寒栀的直属领导,工作和生活中,我会对她进行适当的关心和照顾,但是这是很纯粹的,仅限于上下级之间应有的程度,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之前那样送礼的行为,第一我不喜欢,第二,这很危险,第三,对你女儿也没有任何好处。”
应寒栀没想到郁士文说话能这么直接,他的这种直接,让应母无法招架,但是某种程度上,应寒栀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松松把母亲之后所有可能的小动作都堵死了。
就是这么坦荡地把事情说开,把关系说明而已。
如果不是他这样简短几句话讲出来,应寒栀不知道要说服自己母亲放弃她那一套老思想有多难。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我们家寒栀人生地不熟的……”应母这时候脑子转得没有嘴巴快,所以讲得磕磕巴巴。
“她很优秀。”郁士文打断应母,“你要相信她的能力,要给她自己闯的机会。”
应母沉默着没说话。
“您把这个家料理得这么妥当,还搞定了我母亲那么难相处的人,这是您能力的体现。”郁士文轻声细语地对应母说,“我相信,您女儿是遗传到您身上的这股子韧劲和聪明的。”
低头吃菜扒饭的应寒栀真的想原地起立给自己的这位领导鞠一躬,甭管他这话说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论谁听了不觉得心里舒服呢?
这思想工作做得妙呀!
应寒栀有点想跟郁士文学学这技能了,怎么能轻飘飘几句话,就达到这种效果?她本来还犯难呢,因为自己老妈有多固执她是知道的,让她别去攀附和利用郁女士的这层关系,就像抹杀了她这十几年的功劳一样。
“我懂你的意思了。”应母得到了郁士文的认可,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尊重,所以这会儿,对郁士文的话很受用。
“我妈休息了没?”郁士文问。
“还没,吃过饭也洗完澡了,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看书。”
“好,那就先不用叫她起来了,待会吃完饭我去找她。”
“好的。”应母点头。
“妈,你去休息吧。”应寒栀看母亲犹犹豫豫,不知道是继续站在这边候着还是先退出去等着,开口道,“这边我来,结束了我来收拾就行,你就放心吧。”
“那你……好好照应着。”
应母退出去后,餐厅只剩下两个人。
郁士文这才开始正式动筷子吃饭,他的吃相很斯文也很标准,在这样模范的作用下,连带着应寒栀也优雅了许多。
窸窸窣窣的咀嚼声,筷子和汤匙的叮当声,菜下饭,饭很香,味蕾的欢愉让应寒栀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少了一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
郁士文先吃完,放下碗筷,静静坐着等对面的应寒栀,他看她吃得香,嘴角也不禁扬起弧度。
直到看到应寒栀结束战斗开始擦嘴,他才询问:“对这顿饭还满意吗?”
“满意!”应寒栀起身,准备收拾打扫战场。
“稍等一会儿。”郁士文抬手示意她坐下。
“嗯?”
“饭吃完了,咱们谈谈工作。”
“哈?”应寒栀内心是崩溃的,原来每顿饭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不是白吃的。
“下次的外勤,如果派你和陆一鸣两个人去,有没有信心?”郁士文问。
“……”应寒栀不敢贸然回答,说有吧,心虚,说没有吧,又显得没出息。
“我最多再陪你们俩出一次外勤,如果还是不能独当一面,我可能要考虑放弃你们,重新从新一批选调生里优中选优。”郁士文严肃起来,“这次的汇报,不是儿戏,是借你们的口,告诉大家,我接下来的部署安排以及要把领保中心工作质效提升的决心。”
应寒栀点点头,大概懂了领导的意思。
“上一次出勤,选调生没到位,你们俩及时站出来顶住,这些我记在心里。”郁士文提醒应寒栀,“但是我用人,能力和态度一个都不能缺。同样,如果你们足够优秀,我也会破格为你们争取应有的利益和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