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寒栀轻轻握住老人颤抖的手,耐心倾听。从老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她理清了来龙去脉——当年协助处理后事的华侨确实寄回了俄罗斯出具的死亡证明,但未经公证认证,无法在国内使用。如今老人年事已高,说亲友没有转交给她这份俄文原件,现在想给儿子办理销户,却因缺少合法证明处处碰壁,同样一些保险金的理赔和财产的处置,都需要用到死亡证明。
“他们都说我材料不全……”老人哽咽着,“我去公证处,他们让我找派出所,去派出所,又说要使馆证明,使馆那边又说这得外交部认证。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奶奶,您放心,这件事我们管,肯定给您个说法和结果。”
陆一鸣认真地记录着关键信息,偶尔抬头,看见应寒栀正轻声细语地安抚老人,眼神温柔而坚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突然觉得,她是真的好看,不仅好看,而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好看。
回到办公室,黄佳和倪静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标准流程清单。
“喏,这是补办死亡证明需要的所有材料。”黄佳把清单递给陆一鸣,“按照流程走就行了,能不能办成就看造化了,或者说,办成的时候,她还等不等得到,也得看造化。”
“啥意思?”陆一鸣看了长长一串流程和密密麻麻的备注,头都觉得昏。
应寒栀接过清单一看,发现问题着实不简单,因为原始的那份俄文死亡证明丢失,所以得先在俄罗斯补办,这需要提交俄文申请书和申请人与死者的关系证明,还要办妥亲属关系公证和认证,然后补办来的这份死亡证明要想在国内使用,还需要在俄办理四项手续,分别是翻译公证,俄司法部认证,再是俄外交部领事认证,最后是我驻俄使馆认证。
如果这位老人不能亲自去办理,就得委托别人,在此期间产生的翻译费、公证费、认证费、代办费等等,均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意思就是费时费力费钱,等全部流程走完,这位八旬老人不知道是否还在世。”倪静一针见血,“这里面哪个流程不得个把月?个把月都算快得了,办的话三四个月甚至半年也是正常。”
“就没有更简便的办法吗?”应寒栀觉得这样的流程,恐怕老人会难以接受,“如果人已经确定死亡,社区或者民政部门不能帮忙出具一份有同等效力的死亡证明材料吗?”
“不要总想着搞特殊,开绿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黄佳斜睨她一眼,意有所指,“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还谈什么规则和秩序?还要外交部干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倪静帮着说话:“对啊,所有的流程制定出来,都是有各种考量和现实意义的,很简单,这老人没有原件,如果你想帮她,无非就是简化流程,直接在国内办呗。你俩可以去问问郁主任,看他会不会同意。”
“这能不同意?找找关系不就得了,各部门打个招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陆一鸣看不惯她俩这幅死样子,拽着应寒栀就往郁士文办公室走。
应寒栀脚步迟疑:“要不要再多方问一问?”
“问啥?问谁?”陆一鸣说,“老人还在□□室等我俩的准信呢。现在有困难,不找领导找谁,你指着黄佳和倪静这俩货干活?”
“行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郁士文不同意,第一时间就果断否定了他们的想法,并且指出他们俩想直接在国内补办这份死亡证明的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流程不能变,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适当的照顾与关照以及在能力、权限范围内的加速可以,其他不行。”郁士文给出解释,“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在境外的死亡,核实是个问题,万一出现亡者归来或者接机假死脱身的情况,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这让应寒栀和陆一鸣陷入了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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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想弱弱问一句,更新有提示吗?怎么我感觉我自己都看不见更新提示,还是说大家都跑光了[笑哭]
第47章
“领保中心的案件结案率和满意度近年来持续走低, 案件量激增纵然是客观因素,但这里面也肯定存在着我们部门内部的自身原因,我接手之后, 不仅是上面领导, 其他部门的同事也都在关注着我们的表现, 所以……这个案件,不仅是对你们的锻炼,也是对我的考验。”郁士文的办公桌上文件一摞摞堆成小山, 他摘下无边框眼镜, 揉了揉太阳穴, 俊朗的面容在窗户阳光的沐浴之下,依旧难掩眼下的疲惫青色, 他靠在椅背上, 抬眼看了眼时间,笑容和煦,“到午饭点了,你俩先去食堂吃饭吧,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个案件接手过来,也不可能立马就有进展。放平心态,稳扎稳打。”
这算是一种示弱吗?应寒栀心想,原来郁士文也有累的时候, 原来他也不是超人, 原来他也在意指标和考核。
但是她转念又一想, 也许领导给你看见的一面,都是他想给你看见的那一面。
陆一鸣怎么样她不清楚,反正应寒栀自己是典型的、属于那 种吃软不吃硬的人, 领导高压pua,她敢当场甩脸子怼回去,但是反过来,领导跟她诉点苦卖点惨,她是真的立马就会共情。
好友钱多多有时候会骂她: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吧先,别老想着别人,挣多大钱,操多大心,不挣钱就安安心心摸鱼躺平。
当然,应寒栀觉得这也可能是郁士文的一种管理手段,目的是为了让她和陆一鸣能好好完成工作。
“您不去吃饭吗?”应寒栀开口,“我和陆一鸣打算去食堂打一份给史奶奶送过去,要不要顺带给您带一份?”
郁士文思索片刻,点头:“可以,那就麻烦你们两个跑一趟了。”
说完,他把自己的饭卡掏出来递给应寒栀。
应寒栀双手接过,陆一鸣正准备迈腿出门,她突然想起什么,鼓足勇气问郁士文。
“史奶奶办理手续的费用……有没有救助或者减免一部分的政策?”应寒栀记得听一个留学的同学聊过,这些出国手续的费用每一项都不算是个小数字,对于八十多岁高龄的独居老人,可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另外……提高咱们部门的结案率和案件满意度,有……奖金吗?”还未等郁士文回答,某人提出更大胆的问题。
陆一鸣一脸看怪物的眼神看应寒栀:“你当咱这儿是私企啊?搁这儿你得谈奉献和觉悟,怎么张口闭口提钱这么俗气的东西?”
“单位没有这个先例。”郁士文很认真地考虑了应寒栀的想法,考虑几秒后给出答复,“但是如果你们能在数据上有提升,包括能在这个案件上有亮眼表现,我可以私人贴补你们奖金。”
陆一鸣瞪大双眼,竖起大拇指,这个领导,果然不走寻常路。
郁士文那句“私人贴补奖金”像颗小石子,在应寒栀心里轻轻投下涟漪,她很清楚,实实在在把案子办好,才是能让这位领导兑现承诺的基础。
同样,有奖金,意味着动力更足,干活更有劲儿。
时近十二点,部里食堂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应寒栀和陆一鸣拿着饭卡,打了四份套餐,又特意给史奶奶那份多要了一份软烂的蒸蛋和冬瓜排骨汤。
“年纪大的多半牙口不好,这种软烂一点的食物,她应该能吃。”应寒栀细心地将汤碗另外打包,避免洒出来。
陆一鸣看着她妥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比较沉的打包袋。
□□接待室里,史奶奶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拘谨地坐在长椅边缘,听到脚步声才惶惶然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点光。
“奶奶,您先吃饭。”应寒栀把温热的餐盒一层层打开,摆在老人面前的小几上,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掉可能的毛刺,才递过去,“这是部里食堂的饭菜,味道还成,您尝尝。”
老人连连道谢,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筷子。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显然是饿得狠了。
“奶奶,您慢点,喝口汤。”应寒栀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
陆一鸣把自己餐盒里那份没动过的红烧肉也夹了过去:“这个炖得烂,您也吃点。”
老人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混在饭粒里。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哽咽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只有一句:“好孩子,你们也吃,别饿坏肚子。”
“好,好,我们也吃,陪您一起吃。”陆一鸣连连答应,然后打开自己和应寒栀的饭盒,想让老人安心。
应寒栀心里一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老人。她忽然有点想外婆了,外婆跟面前这位史奶奶年纪差不多大,脑溢血两次抢救过来,摔过跟头家里选择了保守治疗,目前腿脚有些不利索,行动只能坐轮椅靠人推,加上有糖尿病,每天都需要注射胰岛素才能维持生活,面前的史奶奶看着身体和精神都要比外婆硬朗些,但是外婆那边有姨妈事无巨细地照料着,而史奶奶却是高龄孤寡老人一个。
“您平时在家都吃什么呀?自己做饭吗?”应寒栀问。
“有时候自己随便对付几口,有时候让社区养老食堂送,10块钱一份,我凑合着和其他菜一起,可以吃一天三顿。”
陆一鸣闻言,放下了筷子,沉默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脊,眼神复杂。
吃完饭,应寒栀利落地收拾好一次性餐盒。看老人面露疲态,她便说:“史奶奶,下午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送您回家休息吧。”
老人想推辞,一直握着应寒栀的手,攥得很紧不愿意松开。
“死亡证明的事儿,您放心,头绪我们已经理好,剩下的就是得走流程,需要点时间。”陆一鸣怕老人心里还惦记着事儿没办,所以给出肯定答复,并且拍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咱俩身上,有任何问题,您直接找我们。”
“是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但是部里领导很重视,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应寒栀也帮着一起劝。
老人这才在应寒栀和陆一鸣两人温和而坚持的劝说下,最终点了点头。
史奶奶住在京北老城区里一片亟待改造的老旧筒子楼小区。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的气味。
陆一鸣的车压根开不进来,只能停得老远,由他们下车搀扶着老人往她家里步行。
“就这儿了,姑娘,小伙子,谢谢你们了。”老人掏出用绳子系着的钥匙,颤巍巍地开了门。
一股独居老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式样,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只是那种整洁里透着一股冷清。最显眼的是靠墙的旧桌子上,摆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镜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上是个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那是她早逝的儿子。
应寒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心里堵得难受。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老人有些局促,想去倒水。
“奶奶,您别忙,我们坐坐就走。”应寒栀连忙拦住她,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的罩布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陆一鸣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子,他很难想象,这样的环境,怎么还能住人。
应寒栀去厨房想给老人烧点热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她熟练地接水、烧水,又看了看厨房里简单的米面粮油,心里有了数。
“奶奶,”她回到客厅,蹲在老人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齐平,语气格外柔和,“办理证明需要哪些材料,大概要跑哪些地方,我们都弄清楚了。您别担心,也不用您一个人来回跑,后续的事情,我和陆一鸣会陪着您,一步步来,总能办好的。这个过程当中需要的翻译费、公证费和代办费用现在具体还不知道数目,您心里得有这个准备。”
她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承诺,也提出了最尖锐的费用问题。老人听着,伸出干枯的手,紧紧握住了应寒栀的手,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哎”了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有钱,需要用多少钱,你们告诉我,我就去取。”老人说着,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红色袋子,打开袋子,里面用手帕抱着零零碎碎的一些纸币,目测可能还有存折和存单。
“奶奶,等用的时候再拿。”应寒栀急忙帮着老人把拆开的手帕又重新叠好,把里面的东西包好扎起来打结。
“奶奶,您孙女叫什么名字啊,平时怎么和您联系?”陆一鸣问。
“我不会用手机,她有事情都是打给我的邻居老张,但是前段时间老张身体不好,去住院了。”老人叹一口气,“好长时间不联系了,不联系也好,她在国外也忙,省得麻烦,人老了就是个累赘,拖累子女的。”‘
应寒栀他们见老人不愿意告知孙女的信息,也就不再追问。
陆一鸣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他和应寒栀的手机号码,压在老人的固定电话下面,叮嘱她有事情可以打这两个电话。
离开时,老人执意要送他们到楼下。
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应寒栀和陆一鸣都沉默着,胸口仿佛还萦绕着那间小屋里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悲伤。
走了几步,陆一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明天去问问翻译司的同事,请他们懂俄语的私下帮忙处理一下俄文的文书翻译工作,看看卖卖我这张老脸能不能省这笔钱。实在不行,我掏就是了,多大点事儿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算问题。”
“好。”应寒栀点点头,没有多说。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刻,那些考核指标、案件数据似乎都褪去了颜色,变得抽象而遥远。真正清晰的,是老人握着他们手时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妥善安放的信赖。这份工作之于他们的意义,在这一趟不属于工作范围的简单送行后,悄然变得具体而深刻起来。
回单位的路上,陆一鸣罕见地沉默着,不再是平时那个插科打诨的活跃分子。
应寒栀几次侧头看向开车的人,都见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承诺有多容易,现实就有多困难。
他们都知道,眼下是把人安抚下来了,但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乃至半年,都补办不下来这张死亡证明的话,史奶奶那边又如何去交代和做思想工作呢?
“我小时候是我奶奶带大的。”陆一鸣开着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不能学坏,得去个正经单位,找个正经班上。”
“所以你考进了外交部?”听他这么一说,应寒栀似乎就能理解了,陆一鸣这样的三代,没理由进这样的边缘单位,按他们家的背景,完全可以不上班或者找个体面又舒服的闲差,过一辈子不愁吃穿的清闲日子,想干嘛就干嘛。他这天天耍脾气还能忍着不辞职,该吃苦该干事的时候有时候也不含糊,倒是比好多富家子弟要强多了。
“嗯,我奶奶走了以后,家里我勉强只听我爷爷的话。”陆一鸣忽然心生感慨,“好久没回去陪老爷子吃饭了,这周我得去一趟天津。”
“嗯,是该回去看看。”应寒栀轻轻叹一口气,望向车窗外,“我也有好几年没回家过春节了,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老家哪儿的?”
“苏北琼城。”
陆一鸣开窗透气,觉得有些话跟人聊出来之后心里好受多了,颇有兴趣地说:“等有机会,我去你们老家玩玩。到时候你是东道主,得热情招待我哈。”
“好嘞,陆主任,小应随时恭候您,代表琼城人民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
“这还差不多。”陆一鸣笑了起来,心中的乌云一扫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投入到繁琐的取证和材料准备中。陆一鸣果然抽空去了一趟翻译司,软磨硬泡也好,撒泼打滚也好,反正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据他本人所说,他是出卖了色相,答应了一位翻译司美女的晚餐邀请,才换来了所有俄语文书翻译的无偿服务。
应寒栀则继续主攻文书工作,她梳理的证明材料条理清晰,甚至预判了几个可能卡壳的环节,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并且及时联系了我驻俄使馆的领事同事,确定了相关材料的转交方式和最快办理期限。
黄佳看着他们忙进忙出,私下对倪静感叹:“这俩人,还真把这案子当自家事了。郁主任给人洗脑有一套哈,这鸡血打得,也忒足了。”
倪静笑了笑,不置可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如果什么案件都照他们这样来,怕是得累死,且看着吧。郁主任还能承诺什么,左不过年底给一个先进呗,那玩意儿都是给老黄牛的,真动到大家实际利益,领导也不敢随意安排,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