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你的信任和推荐!”应寒栀站起来,郑重地说道。
“嗯。”郁士文点点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出去吧。”
应寒栀拿起那个沉重的文件袋,起身准备离开。
恰好这时,郁士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站着的应寒栀,正好撇到了他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个看起来明显像是女性名字的备注。
郁士文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随即按下了静音,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一瞬间的犹豫和下意识的静音动作,却没有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应寒栀的眼睛。
她的心,随着那个被静音的电话,微微沉了一下。
“还有事?”他注意到应寒栀的停留和目光,出声询问,语气平静无波。
这声询问像一记轻微的警钟,敲散了她脑中纷乱的思绪。
“没有了。”应寒栀迅速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是不识趣了。
显然,这个电话是有关私人的,他不便在她面前接听。
她转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个挺拔的身影关在门后,也关在了心里一个更深处、更清晰的位置。
那份因电话而起的细微波澜,被她强行按压下去,沉入心湖深处。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捏紧文件袋,挺直背脊,步伐依旧稳定,只是眼神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然。
这份推荐,无疑是珍贵的橄榄枝,但也意味着她将站在更明亮,同时也可能更凛冽的风口。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走回自己的工位,却被人叫住。
“喂。”
是陆一鸣。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颓丧和烦躁。他刚刚挨了处分,又被当众批评、暂停一线外勤工作,此刻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偶遇。
应寒栀脚步一顿,看向他。心里百味杂陈。
“吃一堑,长一智。你也别灰心,以后路还长。”她出声安慰他。
陆一鸣走近几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试图维持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僵硬:“聊聊?就几分钟。”
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门口。这里没什么人经过。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看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声音有些沙哑:“缅甸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会上说了大概,细节我不太清楚。”应寒栀没有多言。
陆一鸣忽然低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懊恼:“谈好的赎金,哪知道对方忽然反悔,我想着靠关系找缅甸军方施压,结果……事情有点脱离掌控,对方但凡正常点,都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复杂,“运气不好,成了今天我就是要被表扬的英雄,输了……就成狗熊了。”
“好在最后人安全救出来了。”应寒栀微微皱眉,虽然她不想,也没什么资格去责备陆一鸣,但是,她还是觉得对方的思路和态度不太对,于是好心提醒,“出任务之前,强调了不惜一切代价先救人,不管对方条件多离谱,都要先答应的。虽然我也没经验,但是你至少要请示一下的……”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不想继续再讨论案件:“以后在部里,算是抬不起头了。”
其实记过不记过他根本不在乎,陆一鸣气愤的是,郁士文竟然暂停了他出外勤的资格,这也就意味着,以后应寒栀出差的时候,他更没办法陪着一起了。
他看向应寒栀,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郁主任对你……还真是看重。”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在感慨郁士文对应寒栀能力的认可,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应寒栀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凉了几分,她一直以为,陆一鸣应该是知道自己的付出和能力的。
“是郁主任信任,也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机会。”她强调。
“是啊,机会……”陆一鸣扯了扯嘴角,“好好把握吧。这地方,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上去了,自然就有人上不去。你要小心人家给你暗地里使绊子。”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行了,不耽误你了。总之,恭喜你啊。”
说完,他没等应寒栀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桀骜。
应寒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陆一鸣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她刚刚因获得机会而雀跃的心情,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她很清楚,这份推荐,不会仅仅带来掌声。
果然,当她拿着填好的申请表和相关材料,准备去人事部门提交时,在办公区的茶水间门口,被倪静“恰好”拦住了。
“哟,小应,这急匆匆的,是去干嘛呀?”倪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容比平时更用力, 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应寒栀手里的文件袋。
“静姐。”应寒栀停下脚步,礼貌地打招呼,“去人事那边交个材料。”
“什么材料呀?这么重要,还专门用文件袋装着。”倪静状似好奇地凑近,伸手似乎想拿过来看看,“不会是……聘用制合同工转正培训的申请表吧?我听说部里有这样的定向计划,咱们中心有一个推荐名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个正在接水、聊天的同事听见。顿时,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应寒栀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倪静伸过来的手,语气依旧平静:“静姐消息真灵通。确实有这么个事情。”
“谁推荐的你?”倪静不依不饶,其实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她偏偏要问。
“是郁主任推荐的。”
“郁主任推荐的啊……”倪静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不满,“小应,你运气可真好。才来多久啊,就赶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像我们这些老人,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聘用制,什么好事都轮不上。”
黄佳正好也在茶水间,她虽然是有编制的,但此刻也凉凉地插了一句:“静姐,这话可不对。机会嘛,当然是给有准备、有能力的人。说不定人家就是特别‘有能力’,特别得领导‘赏识’呢。”她把“有能力”和“赏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倪静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加尖刻起来:“那么多人,偏偏就推荐了你?”
她盯着应寒栀,眼神像刀子:“小应,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私下里跟郁主任走得特别近?给了他什么‘特别’的保证?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几乎是明指应寒栀靠不正当手段上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应寒栀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臊,而是愤怒。她捏紧了文件袋,迎上倪静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说道:“静姐,黄佳,这次转正培训计划的推荐,是郁主任基于老挝案件处理全过程的综合表现做出的决定。我的工作表现,有报告,有反馈,有游客的感谢信,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经得起任何检验。至于您说的‘私下走得近’、‘特别保证’、‘关系’,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和污蔑。我尊重各位是前辈,但也请各位尊重事实,尊重郁主任的专业判断,也尊重我个人的努力和清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两位:“如果你们对推荐结果有疑问,或者认为我资历能力不足,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中心领导或人事部门反映。在这里进行无端的猜测和人身攻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也破坏了同事间的和谐,更有损我们领保中心的形象。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不再看倪静瞬间涨红的脸和黄佳阴沉的脸色,挺直脊背,绕过她们,径直向干部司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尽管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如芒刺般的目光。
她知道,这番话可能会彻底得罪倪静和黄佳,甚至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同事对她产生看法。但她更清楚,在这种涉及核心利益和人格尊严的事情上,绝不能软弱退让。郁士文给了她机会,她必须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争取,也必须用坦荡的姿态去面对随之而来的风雨。
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想着那个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的挺拔身影,应寒栀心底那份因纷争而起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她要去战斗,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份珍贵的信任,也不辜负那个在荆棘路上咬牙前行的自己,唯有自强,才能在京北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才能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才能在下一次感情中,让自己不再成为被权衡和牺牲的对象。
在应寒栀交上推荐表的当天,部里正式发文,公布了与所有聘用制人员息息相关的定向培训考核转编计划,一时间,暗流涌动,各显神通。
这个计划,面向所有聘用制报名,但是报名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获得这个入场资格,还需经过初始一轮的笔试和面试以及其他项目综合打分,才能最终确定人选,也就是说,从报名开始,就是差额选拔,在每个环节都会筛选刷掉一批人。
但是每个部门都有一个推荐名额,获得推荐的人基本等于保送拿到了这个转编计划的入场资格券。这也是倪静对应寒栀各种不满的缘由。
时间悄然滑过两周。
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依旧忙碌,各类预警、案件、求助信息如同永不间断的溪流。但在这片忙碌中,某些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应寒栀的工位上,除了日常堆叠的文件和便签,多了几本厚厚的参考书,什么《国际法》、《领事保护案例精选》、《涉外应急管理实务》,与此同时,还有黄佳、倪静时不时甩给她干的各种琐碎杂活dirty work,她懒得和她们计较,也就暗暗忍着都做了,没有发作。
这段时间,应寒栀明显瘦了一些,原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更显分明,眼底淡淡的青黑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但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度,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浓度。
她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午休缩短到二十分钟,快速吃完食堂打来的饭菜,便戴上耳机,一边听复习资料音频,一边在笔记本上默写框架。下班后,常常留在办公室,直到整层楼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她这一盏。回到宿舍,往往还要对着镜子练习面试个人陈述,调整语气、表情,设想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姚遥看在眼里,私下帮她分担了不少琐碎的日常事务,比如一些简单的信息录入、文件初筛。
“寒栀,这个我来弄,你赶紧看你的书复习。”她总是这么说,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黄佳、倪静比以往更频繁地与中心里另外几位聘用制同事接触。茶水间里,经常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每当应寒栀拿着杯子走过去接水,或者姚遥拿着零食蹦跳着加入时,那交谈便会默契地停顿一下,然后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或者干脆散开。
那种停顿,以及散开前偶尔投向应寒栀方向的、含义不明的目光,像细小的芒刺,并不尖锐,却总能在空气里留下一点不易消散的痕迹。
一次,应寒栀去资料室查一份旧档案,在走廊拐角,隐约听到前面传来对话。
“她才来多久?也就几个月!老挝的事是辛苦,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早说出外勤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肯定也义无反顾啊。”
“嘘,小声点……听说报告写得特别好,郁主任很欣赏。”
“欣赏归欣赏,推荐名额只有一个,论资历论苦劳,怎么也……”
“我看不是报告写得好,是脸蛋漂亮,身材……也有料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应寒栀停在拐角处,手里的档案袋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平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冲突的引信,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工作日下午终于被点燃。
第59章
郁士文刚从外面开会回来, 正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手里还拿着会议材料。黄佳和倪静似乎是算准了时间,从旁边一间办公室走出来, 恰好与他迎面相遇。
“郁主任, 您回来了。”黄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语气恭敬,倪静则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嗯。”郁士文脚步未停, 只略一点头, 轻扫了两人一眼。
“郁主任, 有份报告想请您抽空看一下,是关于之前南美那个案子后续的……”黄佳快走两步, 跟在他侧后方, 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开始汇报工作。
郁士文听着,偶尔“嗯”一声,脚步依旧稳健。
眼看快到办公室门口, 黄佳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郁主任,还有件事……这次转编考核推荐,大家都挺关注的。应寒栀确实在老挝表现挺辛苦, 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 咱们中心像她一样努力、一样兢兢业业的聘用制同事也有好几位, 有的资历还更深,平时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不知道这次推荐的具体标准,是怎么衡量的呢?也好让他们其他人心里有个谱, 以后有个更明确的努力方向。”
“你看静姐,来咱们中心也有好些年头了,拿过好几次先进,平时一直任劳任怨的,只是碍于有家庭有孩子,没怎么出过外勤,这个项目上才稍微落后了些……”
她问得好像很合理,似乎纯粹是出于热心替其他同事询问下基本的情况和规则。但那句“资历还更深”、“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以及“怎么衡量的”,组合在一起,就像包裹着绵软糖衣的细针,轻轻扎向“公正”二字。
郁士文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黄佳和她身后的倪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沉静压力。
“推荐标准,通知里有明确条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有疑问,应该先找你们的直属领导李处长反映。”
他顿了顿,在强调了越级问题后,目光在黄佳和倪静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告诫的意味:“把精力放在提升自身业务能力上,比过度关注某一次单一结果,更有意义。部里的统一考核,才是决定性的环节。现阶段,推荐不推荐,报名都是面向所有聘用制人员开放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将黄佳和倪静留在了空旷的走廊里。
黄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郁士文的回应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制度和程序的高地,没有一句重话,却明确拒绝了她试图撬开的缝隙,甚至反过来提醒她专注自身。
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郁士文竟然认为她们没有资格直接来找他,要先去找李处长,那么应寒栀这个新进合同工的那些越级汇报,又算什么?
这种被“软钉子”碰回来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倪静退却,反而像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浇了一勺油。她认定了郁士文是在偏袒应寒栀,或许是因为两次外勤的朝夕相处,或许还有别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凭什么?就凭运气好赶上了两次紧急任务?
不甘心像野草般疯长。
倪静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去了楼梯间。她拿出手机,找到张哥和李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聊聊转编考核的事,心里有点堵。”
很快,收到了肯定的回复。她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名字:王姐。王姐是中心的老科员,正式编制,资格比郁士文还老些,平时对郁士文雷厉风行、不太讲究论资排辈老规矩的作风,私下里偶尔会流露些微词。倪静组织了一下语言,发过去一段更长的信息,委婉地表达了对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困惑,暗示郁士文在推荐中可能存在私心,忽略了其他老同事多年的付出,最后恳切地请教问:王姐您经验丰富,看这事该怎么看待。
消息发出后,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