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陈伯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路上小心。”
坐进车里,郁士文将食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却没有立刻启动引擎。
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然后忽然顿住,不知道怎么,就停在了与应寒栀的聊天界面。那条让她到家报平安的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复。
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应寒栀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或许她只是忘了。
或许她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报平安。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
郁士文到别墅陪母亲吃完年夜饭,从她那边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多了。
坐进车里,他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发动车子,驶入除夕夜的街道,电台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琼城老城区居民楼因违规燃放烟花爆竹引发火灾,目前火势已控制,伤亡情况不明……”
琼城。
郁士文的手指顿在方向盘上,他点开新闻详情,事故地点好像是应寒栀家所在的街道,他有这个印象,因为他看过她的详细个人履历表。
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又拨应寒栀母亲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关机。不在服务区。
两个号码都联系不上,除夕夜,这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按道理这时候在守岁,不可能两个人都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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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郁士文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璀璨却零落的除夕烟花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压下第一时间动用私人关系的冲动。
他知道最稳妥的第一步应该干什么。
他先拨通了部里总值班室的电话。除夕夜值班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处长。
“刘处,新年好, 打扰了。”郁士文声音平稳, “我看到新闻, 苏省琼城老城区发生火灾,我们中心有位聘用制工作人员的籍贯地就在那片区域,目前电话暂时联系不上。想请你帮忙, 以部里值班室关心职工家属安全的名义, 向琼城市政府总值班室或应急管理局了解一下火灾最新情况, 特别是受灾人员安置和伤亡核实进展,主要确认我们那位同事及其直系亲属是否安全, 名字是应寒栀, 母亲徐文秀。”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外交部工作人员及其亲属在国内突发事件中失联,部里出面以组织名义关切询问,程序上完全正当,且能最大程度避免私人化色彩。
刘处显然有些意外郁士文除夕夜亲自过问一位聘用制人员的事情, 但语气毫无异样:“好的郁主任,我马上联系琼城方面。不过今晚情况特殊,地方上值班力量和信息汇总速度可能不如平时,我尽力尽快给您回话。”
“辛苦了,刘处。有消息随时打我电话。”
挂断这通公对公的电话, 郁士文的心依旧悬着, 这种渠道的效率无法保证, 他是有这个心理预期的。
他用手机搜索琼城本地论坛、社交媒体上关于火灾的实时讨论,试图从零散的信息中拼凑线索,并且通过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渠道进行交叉验证。然而, 除夕夜公众对这类新闻的关注度和网络活跃度本就不高,一时之间关于火灾的消息真假难辨,偶有现场视频也模糊不清,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时间在焦虑的搜寻中一分一秒流逝。零点早已过去,新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再次尝试拨打应寒栀和她母亲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和不在服务区。
查看航班信息,去琼城的最近一班飞机是初一中午十二点起飞,落地大概要到下午两点多,高铁最早一班是初一早晨八点发车,五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的最快时间也是下午。
导航看了下,驾车距离九百多公里,结合初一凌晨这个时间点的良好路况,郁士文果断决定开车,开得快初一早上八点前他就能到琼城。
于是,他启动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外环高速口。
一个多小时后,刘处的电话回了过来。
郁士文通过车载蓝牙接通。
“郁主任,联系上琼城应急局值班领导了。火灾基本情况与新闻通报一致,已控制,死亡人数三人。重伤、轻伤人员都已送医,名单初步统计有九人,正在逐一核对身份。关于您提到的应寒栀和徐文秀,对方表示目前名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但强调现场清理和人员清点还在进行,尤其部分居民自行疏散投亲靠友,可能不在集中安置点,通讯又中断,暂时无法完全确认所有人员安全。他们答应一旦有进一步消息会同步给我们。”
官方渠道的反馈谨慎而缓慢,名单里没有是好消息,但无法完全确认却留下了巨大的不确定空间。尤其是通讯中断、自行疏散这些字眼,在失联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令人不安。加之上报的死亡人数未超过三人,地方上面在深夜和节日双重叠加下,害怕担责而瞒报遇难人数也是常有之事。
郁士文谢过刘处,挂了电话。
他知道,去到现场,才能更快、更直接的确认,这样,他也能心安。
高速上有的路段几乎一辆车都没有,郁士文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前方空旷笔直的路面,油门再次加深,车速指针在夜色中稳稳攀升,他全然不顾超速提醒。
七小时后。
天际泛着鱼肚白,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郁士文的京牌车带着一身夜露的风尘,悄无声息地进入琼城某个老街区。火灾现场的警戒线还未完全撤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水汽混合的气息。几栋相邻的居民楼外墙被熏黑,窗户破损,地面湿漉漉的,散落着消防水带和清理出的杂物。一些早起的居民聚在巷口,面色疲惫地低声议论着。
郁士文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角,没有立刻下车。他拿出手机,调出应寒栀入职时填写的家庭住址详细信息,现场核对后,他发现和火灾核心受灾区有一个数字的门牌号之差,但是一个127号和126号并不相邻,而是隔着一条马路的不同区域。这样看来,她家或许并未直接受灾。
但他还是不放心。既然来了,就必须亲眼确认那个地址的安然无恙。他推开车门,融入渐渐多起来的清晨人流中。他穿着一件质感良好的深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刻意收敛了存在感,步履平缓地向着马路对面、履历表上那个地址走去。
相隔一条马路,景象已然不同。这边的小区虽然也有些年头,但整洁安静,完全没有火灾侵袭的痕迹。空气中是寻常的冬日清晨味道,偶有零星的鞭炮碎屑。郁士文走到对应楼栋下,抬头望去。四楼东户的厨房窗户紧闭,一切如常。楼下单元门紧闭,没有人员频繁出入的迹象。
他绕到楼后方,看到阳台的窗户虽然也关着,却贴了崭新的新年窗花。这个时间,或许还在睡,或许已经出门。
人应该在家,且安然无恙。这个判断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长途奔袭后的深深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她没事,只是虚惊一场。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郁士文转身,准备离开。晨光熹微,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一夜奔波的焦灼尘埃落定,此刻只想尽快返程,将这场源于巧合的牵念彻底掩于这个不为人知的新年清晨。
然而,就在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的刹那,一阵十分张扬却足够引人注意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辆线条流畅、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京牌黑色迈巴赫S级,无声地滑停在他车旁不远处。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陆一鸣那张带着惯常散漫笑意的脸。他今天换了身新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目光精准地落在正欲上车的郁士文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以及那掩饰不住的、仿佛看穿一切的了然,“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年初一,琼城街头,咱们俩京北的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郁士文动作微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陆一鸣。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慌乱,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同事。
“新年好。”他淡淡颔首,打过招呼,没有解释,也没有过多寒暄。
陆一鸣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倚在车门边。他的司机训练有素地留在驾驶座,目不斜视。陆一鸣上下打量着郁士文,从他眼底不易察觉的淡青,再到旁边那辆挂着京牌、同样带着一路风尘的轿车,笑容里的玩味更浓了。
“新年好,新年好……”陆一鸣拖长了语调,“郁主任,话说您这星夜兼程……为的是私事还是公务呀?”
他刻意加重了星夜兼程四个字。
郁士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私事。”
“私事?”陆一鸣挑眉,故作恍然地点头,“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是有点私事来琼城,然后顺道来旅游。”
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盒:“来都来了,不得给咱们在琼城的朋友兼同事拜个年,送点年礼?”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郁士文刚才驻足仰望的那栋楼。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内敛如静渊,一个张扬外放如激流,在这清晨寂寥的街头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郁士文并不接他的话茬,只道:“既然你也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他再次准备上车。
“哎,别急啊郁主任。”陆一鸣却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挡住了车门,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这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你这京北这么大一领导远道而来,不给人家在琼城的小应同志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知道郁士文为何而来,且大有将事情挑明、甚至闹大的架势。他笃定郁士文不欲声张,更添了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
“我的私事,已经办完。”郁士文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至于你的私事……”
他目光扫过陆一鸣手中的礼盒,又抬眸看他,“是去拜访,还是在这里与我讨论?”
他将拜访和讨论分开,言下之意:你到底是来找应寒栀的,还是来堵我郁士文的?若是前者,就该去做正事,若是后者,那就更值得玩味了。
陆一鸣换了个思路,笑容重新变得狡黠:“我的私事嘛,自然是拜访。不过,碰巧遇上郁主任您也在这儿办私事,这缘分,不聊两句多可惜?说不定,咱们的私事,还有点关联呢?”
他再次将话题往应寒栀身上引,暗示两人目的一致。他就是不服气,想让郁士文承认点什么,这样他才好向他宣战,他今儿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的种种,原来一切有迹可循。难怪不让他跟应寒栀一组,这老男人分明是早有私心!
郁士文这次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直接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流畅自然:“既然你是来拜访,那我不耽误你时间。” 他作势要拉开车门,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冷静:“至于关联……”
他侧过头,终于给了陆一鸣一个正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有没有关联,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经确认,可以安心过年。”
陆一鸣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包裹着钢板的棉花上,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反而有些无处着力。他瞪着郁士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恶作剧的心思同时冒了上来。
“郁主任说得对,确认了就好,安心过年。”陆一鸣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赌气般的顽劣,“不过,我这人好奇心重,尤其对能让郁主任您亲自除夕夜出马不远千里来琼城的私事感兴趣。这样吧,我也不多问,就猜猜看……”
他故意停顿,观察郁士文的反应。郁士文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探究或制止的意味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陆一鸣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猜啊,郁主任您这趟私事,是不是跟咱们那位……特别让领导放心不下的小应同志有关?毕竟,这么巧……”
从他发现郁士文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一切就都是明牌。陆一鸣等着看郁士文变脸,或者至少有些许被戳破的尴尬。
然而,郁士文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顺着陆一鸣的话,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教训的意味:“你既然猜到了,就更该明白,作为同事,更应谨言慎行,维护他人隐私和清誉。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她。”
他非但不否认,反而这反客为主的姿态和高高在上的说教口吻,让陆一鸣气得牙痒痒,却又无法反驳。
“郁主任教育的是。”陆一鸣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我年轻,不懂事,考虑不周。那……您请?” 他侧身,让开了车门的位置,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半点口舌便宜。
郁士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始至终,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不过是清晨偶遇时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两人。
陆一鸣看着车内郁士文模糊却依旧挺直的侧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被压制的不爽,有棋逢对手的兴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较量之心。
但他也没输。至少,他确认了郁士文对应寒栀确实“不一般”。这就有意思了。
同样,那个老男人不敢承认的事情,他陆一鸣却敢昭告天下,大大方方释放自己的好感。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坦荡,反而赢了他几分。
第69章
大年初一, 琼城的清晨带着爆竹硝烟未散的清冷。
应寒栀被窗外隐约的喧闹声吵醒,迷迷糊糊摸向床头,结果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 昨晚热水瓶内胆忽然爆炸, 一时之间水漫金山, 直接让她和妈妈放在台面上的两部手机全部都英勇就义了。
心里叹了口气,她起身拉开窗帘一角,看到楼下街对面那片被警戒线围着的焦黑楼体, 和自家这边安然无恙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她感叹世事无常, 大过年的, 对面说烧起来就烧起来了,听说还死了人, 本该是团圆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