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处名义 上还在,部里说会紧急派一名主任来主持,但……暂时过不来。我……”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我十天前提交了辞职报告。但流程……你知道的,没那么快。所以,在正式离职前,我还是工作人员,有义务接待新来的同志,尤其是……”
他侧头瞥了应寒栀一眼,眼神复杂:“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人被派来的女同志。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最后一点责任。”
他话里的信息量很大,而且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怨气和挫败感。应寒栀没有贸然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观察着窗外的景象,也观察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车子在剧烈的颠簸中驶过一片密集的棚户区,孩子们在污水边玩耍,陈向荣仿佛对这一切早已麻木,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情绪:
“你是不是好奇,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辞职?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应寒栀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陈主任,您如果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向荣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和无奈,“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三年了!三年!从无到有,一点点建立联系,搜集信息,跟当地官员、议员、部落首领磨嘴皮子,跟Taiwan那边的人明争暗斗……你以为容易吗?”
他的语速加快:“这里天气湿热,疾病多,物资缺,网络差得像回到上世纪。这些都算了,干外交的,吃点苦不算什么。关键是憋屈!你知道吗?憋屈!”
“去年,我们好不容易做通了几个关键议员的工作,眼看着在议会推动一个有利的动议有希望了。结果呢?”陈向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加大了金元攻势,又是送钱,又是承诺各种援助项目,还组织那些议员去世界各地考察,吃喝玩乐一条龙。我们呢?我们能给什么?正规的外交礼仪,有限的民生项目,还得层层审批,程序漫长!人家真金白银、短期利益直接砸过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晃了晃:“动议黄了!我们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这还不算,那边趁势鼓噪,一些本地媒体也开始带节奏,说什么大陆遥远且冷漠,Taiwan才是真朋友。我们解释、澄清,发文章,效果有限。这里很多人,眼光就这么远,谁给眼前的好处多,就倾向谁!”
车子经过一个简陋的集市,人群拥挤,噪音嘈杂。陈向荣不得不放慢车速,他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车速的放缓,变得低沉而颓丧。
“部里……只知道要成绩,要突破。每次汇报,压力都层层加码。这里就我一个顶着,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挫折,都得自己消化。去年底,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突破口,跟一个重要的部族领袖建立了不错的关系。我打了报告,申请一笔小额的、灵活的民间交往经费,想巩固关系。结果呢?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反复催问,回复永远是研究研究、不符合现行规定、风险较大。”
他冷笑:“等到那边的人,提着美金和礼物,直接登门拜访了那位部族领袖之后,我的报告才被批下来,还附带了一堆限制条件。黄花菜都凉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陈向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委屈,“后来政权更迭,那边取得重大突破,也就是现在新派人员过来的原因,部里居然给了我一个处分!理由是工作不力,未能及时掌握并上报关键动向。我申诉,解释当地的实际情况,可谁听呢?在他们看来,出了问题,问题没解决,就是你的责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寒栀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车子驶入了相对安静的街区,两旁是稍显规整但依然简陋的平房。
“心寒了。”陈向荣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的心寒了。我觉得我在这里耗下去没有意义。个人的辛苦、委屈都不提了,关键是看不到希望。那边在这里经营太久了,手段灵活,不计成本。我们呢?束手束脚。上面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还动不动就问责。这活儿,没法干了。”
他指了指前方一栋看起来还算干净、带着小院子的白色平房:“那就是给你安排的临时住处,也是之前办公处的宿舍之一,条件……你将就吧。华侨协会那边,老周走了,其他人不太顶事,也怕惹麻烦。你先安顿下来,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目前还能联系上的几个相对可靠的本地关系,都交代给你。”
他把车停在小院门口,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长时间地看向应寒栀。那眼神里有前辈对后辈的审视,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悲观的告诫。
“小应同志,你年轻,有冲劲,部里派你来,可能也是觉得新人新气象。”他缓缓说道,“但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几句实话:这里不是京北,也不是你在书本上学到的那种外交舞台。这里是泥潭,是角力场,也是……理想很容易被磨灭的地方。保护好自己,别太拼命,有些事,尽力就好,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最后……落一个处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走向后备箱去取行李。
应寒栀坐在车里,感受着车内残留的闷热和陈向荣话语带来的沉重。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植被,陌生的一切。而这位即将离开的同行前辈的遭遇,像一盆冰水,在她初来乍到、尚且怀有热血与憧憬的心头,浇下了一片现实的阴霾。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艰苦的自然环境和落后的基础设施,还有更复杂的政治博弈、更灵活难缠的对手、以及可能来自内部的支持不足与理解偏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炽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了她。她看向正在费力搬行李的陈向荣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并没有被浇灭,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醒和坚定。
她走过去,从陈向荣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轻声说:“陈主任,谢谢您来接我,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记住的。”
陈向荣直起身,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怔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院门:“进去吧,我带你看看,然后把钥匙和一些资料给你。我……大概还能在这边待一周,处理完最后的交接。”
小小的院落里,一棵高大的椰子树投下些许荫凉。白色的平房看起来比外面许多房子要结实,但也朴素得近乎简陋。这就是她未来在圣克里斯岛的第一个家,也是她在这片遥远而复杂的土地上,开始漫长战斗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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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架空的架空的,看看就好莫较真,写的不好的地方请见谅
第77章
“你哪年入的部?家是哪儿的?”陈向荣帮应寒栀把箱子搬进屋里, 闲聊起来,“看着这么年轻又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怎么想不开要来这儿?”
应寒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先放下背包, 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
屋子不大, 约莫二十平米,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旧书桌, 一把椅子, 一个简易衣柜, 墙角有个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地面是水泥地, 还算干净,窗户装着防蚊纱网,外面是小小的院落和那棵椰子树。
条件确实简陋,但对她而言, 能有一个独立、安全、相对整洁的落脚点,已经算是开局不错。
她转过身,面对陈向荣,没有抱怨环境,也没有急着表达雄心壮志, 而是先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语气平实:“我是今年刚入部的, 聘用制,老家在苏北琼城。至于为什么来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陈向荣:“陈主任, 不瞒您说,我没什么想不开,也不是被忽悠来的。部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这个机会,是我自己主动争取,甚至在会上举了手才得到的。我想着干好了,也许能为转编加一点分数。”
陈向荣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些诧异和更深的探究。主动争取来这种地方?还是个聘用制的新人?这和他预想的被流放或不谙世事被派来锻炼的剧本不太一样。
应寒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和陌生的植被,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知道这里条件艰苦,任务艰巨,前途未卜。来的路上,您说的那些困难,行前培训我也了解过一些。但对我来说,这首先是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在京北生存下去、并且有可能凭自己努力改变处境的工作。”
她回过头,看向陈向荣:“部里的聘用岗,听着不错,但在京北,也就是个温饱,还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边缘化甚至离开。外派有补贴,有机会,哪怕这里再难,我也想试试。这是最现实的原因。”
陈向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这个年轻姑娘,脸上还带着旅途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说得倒也是实诚话,只是还是天真了些。
“这里,恐怕没有你想要的那种机会。”陈向荣摇摇头,似乎断定,这位小姑娘,也解决不了这里的问题,“工作不好干,不出错就万幸了,还想出彩?”
应寒栀笑笑,没回话。
沉默片刻,陈向荣开口道:“你住这里,安全问题基本有保障,院墙还算高,门锁也结实。左邻右舍有本地人,也有其他国家的援助人员,平时低调点,别露富,晚上尽量别单独出门太远。水电不稳定,经常停,厨房有个小煤气罐和灶具,可以简单做饭,但食材要去市场买,很不方便,也不新鲜。喝水一定要买瓶装水,或者把自来水烧开很久。蚊子多,疟疾、登革热都有,蚊帐一定要用,驱蚊液随身带。”
他开始以一种平铺直叙、但细节详尽的方式,交代起在这里生活的基本注意事项。从如何识别相对安全的本地小商店,到去哪里能买到勉强符合中国人口味的食材,从当地政府部门办公的低效率和需要打点的“潜规则”,到几个关键部族长老的喜好和忌讳,从Taiwan方面人员常出没的场所和主要联系人,到本地几家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媒体记者……
他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大,显然是三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应寒栀立刻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遇到不清楚的就立刻追问细节,比如某个官员的准确头衔和名字拼写,某个部落的具体方位和联络方式,市场上常见食材的本地名称等。
她的专注和高效让陈向荣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新人,刚开始记这些琐碎信息时往往心不在焉,或者觉得不重要。但应寒栀显然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是第一步,而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往往关系到能否生存下去,以及能否开展工作。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陈向荣说得口干舌燥,应寒栀也记了满满好几页。窗外天色渐暗,热带地区天黑得很快。
“差不多了,今天就这些。”陈向荣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明天我带你去认认路,见几个还能联系上、相对靠谱的本地人。虽然我就要走了,但这点引荐的面子,他们应该还会给。”
“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能让她少走无数弯路,也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晚饭的话我带你去吃,还是你……自行解决?”陈向荣其实从提了离职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没义务再去做,工作交接是一回事,关心到具体衣食住行的程度就又是一回事,但是他终究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充满干劲的小姑娘再吃他刚来的时候吃过的那些苦头。
“陈主任。”应寒栀笑起来灿烂甜美,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坦率,“如果您方便的话,还是带我去吃个晚饭吧。我初来乍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连去哪里找口像样的吃的都不知道。当然,晚饭我请您,就当是感谢您今天的接待和指点,回头等去中国超市买了食材,我再邀请您过来尝尝我做的地道家乡菜。”
她很直接,没有故作客气,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而是把姿态放低,明确表达了需要帮助和愿意回报的态度。这反而让陈向荣难以拒绝并且心甘情愿。他想到自己刚到时的狼狈,连续吃了一周饼干和罐头食品,直到摸索着找到这家小馆子,才吃上一顿热乎的、有家乡味的饭菜。那种胃和心同时得到慰藉的感觉,记忆犹新。
“好。”陈向荣点点头,“我知道一家饭店,华侨开的,味道还过得去,也比本地餐馆干净些。不过得开车过去,有一段路。”
“麻烦您了。”
依旧是那辆破旧的花冠,在暮色渐浓的狭窄街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暗得很快,路灯稀疏且昏暗,很多路段完全靠车灯照明。路两旁的房屋亮起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昏黄的灯泡,映出晃动的人影。空气中白天的灼热还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夜晚的潮气和更浓郁的植物气息,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烧烤食物的烟火气。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中文招牌好味小厨,霓虹灯管时间久远,还缺了几个笔画。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看到陈向荣,熟稔地打了声招呼:“陈主任来了?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小应。”陈向荣简单介绍,“老规矩,两份煲仔饭,一份宫保鸡丁,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两瓶啤酒。”
“好嘞,稍坐。”老板利落地应下,钻进后面更狭小的厨房。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来些许微风。环境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壁上贴着一些泛黄的中国风景挂历,吧台还有一只恭喜发财的招财猫。
等待上菜的间隙,有些沉默。陈向荣掏出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应寒栀,又放了回去。
“没关系,您抽吧,我不介意。”应寒栀主动说。
陈向荣还是摆了摆手:“算了,在室内,有女士。”
这个细节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分,这是个骨子里还保留着传统教养和分寸感的人。
“陈主任……”应寒栀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听您讲了那么多,我……其实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你说。”
“您在这里三年,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也积累了这么多宝贵的经验和人脉。现在虽然遇到了挫折,但……真的没有可能再坚持一下吗?或者,换个角度,以您对这里的了解,如果部里能给予更灵活的支持,更充分的理解,您觉得,局面会有转机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探究,而非简单的挽留或说教。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前辈的离开,是纯粹的心寒,还是夹杂着对改变可能的绝望。
陈向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到这个核心问题。他靠在吱呀作响的塑料椅背上,目光投向门外昏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小应。”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没想过坚持。刚接到处分通知的时候,我也愤懑,不服,甚至想过申诉到底。但后来,我冷静下来想,问题可能不单单在那一个处分,也不仅仅在于部里支持够不够。”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这里的工作,像一场马拉松,不,比马拉松更折磨人。它没有明确的终点线,你跑的每一步都可能被无形的阻力抵消,甚至倒退。你会不断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外部的对手很灵活,很舍得投入,这是客观事实。但更消磨人的,是内心的耗竭。”
“你看到我记的那些东西,觉得是经验,是财富。但对我来说,每一条信息背后,可能都是一次碰壁,一次失望,一次熬夜写的报告石沉大海,一次眼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种挫败感累积起来,会慢慢掏空一个人的热情和信心。”
老板端上来两瓶冰镇的本地啤酒和两个杯子。陈向荣给自己倒了一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稍微顺畅了些。
“至于更灵活的支持……当然,如果有,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体制有体制的规矩和流程,很多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他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不是上面不给支持,而是支持的方式,未必符合这里的实际。比如,他们可能更看重高大上的合作协议、隆重的访问仪式,但这些在这里的老百姓和基层官员看来,可能不如修一条路、打一口井实在。可修路打井,又涉及到项目审批、资金监管、甚至国际舆论等等一堆问题,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我累了,小应。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我觉得自己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转了很久,却发现磨盘可能从一开始就安错了地方。我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过点正常人的生活。这份工作……或许适合更有冲劲、更耐得住寂寞、还有……运气更好一点的人。”
他的话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幻灭感。应寒栀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她能理解这种感受,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反复捶打后产生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倦。
“陈主任。”等他说完,应寒栀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换做是我,经历您所经历的一切,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向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像某些人一样,说些“要坚持”、“要相信”之类的场面话。
“但是。”应寒栀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三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仅仅是经验和人脉这些可以记录下来的东西,还有一种更宝贵的、可能您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势’?”
“势?”陈向荣疑惑。
“对,势。”应寒栀组织着语言,“是您对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这里的游戏规则深入骨髓的了解,是您用三年时间,在那些看似无效的接触中,潜移默化传递出去的中国存在和中国态度,是您即使在不被理解、甚至受挫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完成工作所展现出的专业和韧性。这些东西,可能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它们像水一样,慢慢浸润,会改变土壤。要知道,这里的人口不过三万多人……三万多人什么概念,在我们老家,也就是一个偏僻乡镇的人口罢了。”
她拿起啤酒瓶,给陈向荣空了的杯子续上一些,继续道:“您刚才说,您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驴,磨盘可能安错了地方。可万一,磨盘没有安错,只是这磨盘太大,拉磨的时间需要更长,或者……需要换一种拉磨的方法呢?您现在离开,就像是把磨拉到了一半,放弃了。您积累的势,可能就会慢慢消散。而后来的人,比如我,又得从头开始,重新摸索,重新建立信任,那浪费的,不只是时间,更是之前投入的所有心血可能产生的、迟到的效益。”
她的比喻并不完美,但意思很明确:他的离开,可能是一种资源的巨大浪费,不仅是个人经验的浪费,更是前期所有工作可能蕴含的潜在势能的浪费。
陈向荣握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不得不承认,应寒栀的话,从一个他从未仔细思考过的角度,触动了他。他一直以来想的是自己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想的是个人的委屈和疲惫,却很少从工作延续性和资源最大化的角度去考虑自己的离开。
“您说心累了,想回家。这当然无可厚非,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应寒栀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但是,陈主任,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有所改变呢?如果部里真的意识到了这里的特殊性,派来了更有力、也更懂这里的负责人?如果能够给予更符合实际的支持?您积累了三年才形成的这种势,难道就真的甘心让它白白流失吗?您不想亲眼看看,在更好的条件和策略下,您之前播下的种子,有没有可能发芽?您不想亲手参与,把这盘看似僵死的棋,走活那么一点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敲在陈向荣早已麻木的心弦上。她不是在空谈理想,而是在帮他分析沉没成本和未来可能性,是在试图点燃他心底那可能还未完全熄灭的、对事业本身的责任感和未竟之志。
陈向荣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剧烈地波动着。应寒栀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自我封闭的心门。门后,有他刻意忽略的、对这片土地复杂的情感,有未竟事宜的不甘,也有对“改变”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用尽了力气。
“小应,谢谢你说这些。”他声音干涩,“你的话……有道理。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部里的运作方式,对手的策略,这里的现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期待、再去争取、再去面对可能又一次的失望了。我的心气,已经散了。留下来,也只会是个混日子的闲人,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他抬起头,看着应寒栀,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也有决绝:“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是个好苗子,有想法,有冲劲,也有头脑。这里……就交给你了。带着你那股势,或许真的能闯出点不一样来。但我……我就算了。机票已经订好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不后悔。”
“出来三年,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他苦笑着摇头,“视频里叫爸爸都带着生分。老婆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我这次回去,不管怎么样,先好好陪陪他们。”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和牵挂。这也是许多长年外外交人员的常态,光荣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个人牺牲。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寒栀知道,再劝下去就是强人所难了。
她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理解和尊重的笑容:“陈主任,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感谢您,也感谢您这顿晚饭。那我就不多说了,以这杯酒,祝您回国一路平安,家庭幸福,未来无论做什么,都能顺心如意。”
她的干脆和洒脱,反而让陈向荣心里那点歉疚更浓了些。他也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也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保重身体。”
好味小厨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在异国他乡能吃上这样的口味,已是难得的享受。两人没再谈工作,转而聊了些国内的近况,陈向荣家乡的风土人情,气氛倒也算轻松。
饭后,陈向荣送应寒栀回住处。临别时,他再次叮嘱了一些安全和生活细节,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几袋榨菜和两瓶老干妈。
“这些你先拿着,刚开始难免有吃不惯的时候,应应急。”他不由分说地塞给应寒栀。
然后他又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防水文件袋仔细装好的笔记本,递给应寒栀:“这是我三年来的工作手记,不是正式报告,是一些零碎的想法、观察、听到的八卦、对某些人和事的个人判断……有些可能偏颇,有些可能过时了,但或许对你有些参考价值。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觉得给你,可能比跟我回去压箱底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