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复:“谢谢肇远哥,祝您工作顺利,期待有机会再向您学习。”
她没有提自己的困境,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礼貌地道别,真诚地感谢。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和钱多多的告别,应寒栀刻意营造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两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点了招牌的榴莲千层和提拉米苏。钱多多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遇到的趣事,例如某个同事的奇葩相亲经历,部门新来的帅哥,她最近沉迷的一款手游……
应寒栀微笑着听,时不时附和几句,仿佛她只是要出门旅行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对了,我前几天逛街看到一条裙子,特别适合你!”钱多多翻出手机相册,“你看,这个淡蓝色,衬你的肤色……”
应寒栀看着照片里那条精致的连衣裙,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钱多多兴高采烈地说,“到时候你穿着它,我们再去拍美美的照片……”
话说到一半,钱多多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应寒栀平静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忽然意识到……她的好朋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随时可以约出来逛街、吃饭、聊心事。
“栀栀。”钱多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真的……一定要走吗?”
应寒栀拿起叉子,轻轻尝了一口蛋糕,生巧的微苦涌上舌尖,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多多。”她放下叉子,笑容依旧温和,“琼城离京北其实不远,高铁也就五六个小时。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来。我带你吃最正宗的苏北菜。”
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她怕一说出口,那些强撑着的平静就会溃不成军。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会让关心她的人跟着一起难过。
所以她选择用轻松的方式道别,用未来的约定来冲淡离别的伤感。
“那说好了!”钱多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些,“等我年假,一定去找你!你可要带我吃遍琼城!”
“好,说好了。”应寒栀伸出手,小指勾住钱多多的小指,“拉钩。”
两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在甜品店温暖的灯光下,像小时候那样拉钩约定。
幼稚,却真诚。
临别时,钱多多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一些京北的特产,带回去你家人和外婆尝尝。”
应寒栀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鼻子一酸,但很快控制住了。
“谢谢。”她抱了抱钱多多,“保重。”
“你也是。”钱多多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给我发信息,每天都要联系!”
“好。”
应寒栀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钱多多一定在看着她,而她一旦回头,就会看到好友通红的眼眶,然后自己也绷不住。
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
……
一切行李和事情都处理妥当,只等明天清晨出发。
应寒栀的目光落在装着黑色卫星电话的盒子上……这是陆一鸣送她的。
从圣岛回国后,她本想找机会还给他,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再后来,陆一鸣也因为爷爷去世状态不佳,宛如人间蒸发一般。
她试着联系过他,电话不通,信息不回。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他的近况,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出国散心了……
现在她要离开京北,这部卫星电话成了她心头最后一桩未了之事。
犹豫再三,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晚上七点,她拨通了陆一鸣的电话。
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她发了条信息:“陆一鸣,我明天离开京北,想把卫星电话还给你。方便的话,今晚见一面?”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应寒栀叹了口气,准备放弃。也许这就是天意,让她只能用邮寄的方式了结这件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是陆一鸣回过来的,就一个定位,没有文字。
定位显示在朝阳区一个高档小区,打车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
应寒栀叹了口气,抓起外套和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出了门。
到地点后,应寒栀按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陆一鸣站在门后,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公寓很大,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空酒瓶和外卖盒子,茶几上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相册。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食物馊掉混合的刺鼻气味。
应寒栀皱了 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陆一鸣摇摇晃晃地走回沙发,瘫坐下来,拿起半瓶威士忌就要喝。
应寒栀上前一步,从他手里夺过酒瓶。
“你干什么?”陆一鸣抬头看她,眼神浑浊。
“别喝了。”应寒栀把酒瓶放到一边,“再喝你就废了。”
陆一鸣嗤笑一声:“废了又怎样?反正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应寒栀平静地说,“你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陆一鸣笑了,那笑声又苦又涩,“我应该怎么办?回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跟那群吸血鬼争家产?还是去部里上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指着茶几上的相册:“你看,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妈。他们都走了,一个都不在了。”
应寒栀看向相册。老照片里,年轻的陆爷爷抱着还是婴儿的陆一鸣,笑容慈祥。另一张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两三岁的陆一鸣,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那是陆一鸣失去的所有温暖。
“你知道葬礼那天,我那些叔叔伯伯说什么吗?”陆一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一鸣啊,你爷爷走了,你现在可是陆家唯一的接班人了。要懂事,要担起责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
“可他们所谓的责任,就是逼我签字,把爷爷名下的一些产业转到他们名下。他们所谓的懂事,就是让我乖乖闭嘴,别妨碍他们分蛋糕。”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把我养大的。”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爷爷刚走,他们就都来了。一个个哭得比我还伤心,呵,他们哭的不是爷爷,是那些到不了手的钱和权。”
他闭上眼睛:“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姓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至少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难过,不用应付这些恶心事。”
“那就不应付。”应寒栀忽然说。
陆一鸣睁开眼,淡淡看着她。
“你不是普通人吗?”应寒栀反问,“除了姓陆,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有手有脚,有学历有能力,离开陆家就活不下去了?”
陆一鸣愣住了。
“你爸妈走得早,爷爷把你养大,这是事实。”应寒栀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但你现在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爷爷走了,你很伤心,这很正常。但伤心完了呢?继续躲在这里喝酒,自暴自弃,让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更得意?”
应寒栀皱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很重。陆一鸣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应寒栀没停:“你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父母早亡,爷爷去世,亲戚冷漠?那你知道我十几岁才从老家来京北,住的是保姆房,上学被人欺负,我妈为了给我转学求了多少人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陆一鸣心上:“你知道我为了进外交部,考了多少次试,失败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一个合同工在部里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被人说名不正言不顺是什么感受吗?”
陆一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你难,我不难吗?”应寒栀看着他,“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北了,回琼城,一切从头开始。我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连未来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我至少知道,哭没用,喝酒没用,自暴自弃更没用。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
公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屋内却一片昏暗。陆一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应寒栀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走进厨房,倒掉烟蒂,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盒子和空酒瓶,一个个装进垃圾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很利落,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家。
陆一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自从爷爷去世后,所有人都对他或同情或责备,或虚伪地安慰,或赤裸裸地算计。只有她,用最冷的话骂他,却又在做最暖的事。
“应寒栀。”他哑声开口。
应寒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陆一鸣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无助,“我不想回那个家,不想见那些人,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应寒栀走回沙发边,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别一个人待着。”她说,“回去上班。”
陆一鸣苦笑:“我这个样子,怎么上班?”
“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衣服。”应寒栀说得很简单,“你以前怎么上班,现在还怎么上。”
“可我真的不想……”
“那就申请外派。”应寒栀打断他,“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京北透透气吗?现在正好。领保中心的外派岗位,申请起来不难。去个远一点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去非洲,去南美,去东南亚,哪里都行。”应寒栀继续说,“工作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而且外派有补贴,包食宿,你也不用跟那些亲戚打交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楼下超市买瓶水一样简单。
可陆一鸣知道,这可能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离开京北,离开陆家那些破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