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等等。
桌子背靠着的是照片墙,挂着被梅雨天侵蚀泛黄的照片。有郑阿婆早逝的丈夫,一家三口出游的合影,但最多的还是她宝贝女儿的单人照。
纪书禾总听着从屋里传出的广播声上学,也时常从敞开的门里看到郑阿婆坐在窗边看书。唯一一次进屋还是温少禹生日,她搬出折叠的八仙桌,招呼早就吃饱了他们又吃了一顿。
怪不得故事里总有睹物思人,此时此刻连纪书禾都不由想起过去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和郑阿婆有关的瞬间。
温少禹让纪书禾坐沙发,自己坐上对面的藤椅,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位置。
外孙同住前郑阿婆房里就一张沙发椅,后来想两个人吃饭不用支桌子,就特地为温少禹搜罗了一张高度够他坐下吃饭的椅子。
很不配套,但温少禹坐着正好也没破损,后来即便郑阿婆总是有意无意说这藤椅丑也没舍得丢。
纪书禾撑着脑袋看温少禹小心翼翼打开餐盒取出蛋糕,巧克力奶油的甜香扑面而来,温少禹却同时抬头看她。
“做寿星蛋糕也选的巧克力的吗?”
纪书禾知道他什么意思:“都过生日了,少吃点苦吧。”
温少禹还想说什么,刚张了张嘴就被纪书禾堵回去:“我过生日,你就别说我了。”
“没想说你。”温少禹叉子挑起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反正我喜欢甜的。”
纪书禾没说话,看着温少禹一口一口吃完整块蛋糕,心想她就是想着他才挑了这个口味。
知道他不一定回来,但就是觉得万一遇上,吃点甜的总能心情好些。
蛋糕几口吃完,温少禹收拾桌子时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7月21号晚上23:55分,距离纪书禾生日结束还有5分钟。
他后知后觉,不仅忘了人家生日,现在连蛋糕都吃完了却一句祝福都没说。
“还有五分钟,做不了第一名只能当最后一个了。”温少禹不想把自己的焦虑带给眼前人,深吸几口气试图把语气变得轻快,“生日快乐,小苗苗。”
纪书禾凝神望向他,头一回没有闪躲避开。怔怔看着,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皱着眉抿着唇的模样,哪有半点快乐的影子。
她深深叹了口气,那话简直脱口而出:“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第17章 承诺 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话说出口纪书禾就后悔了。
实在太暧昧了。这种突兀的暧昧感放到此时此刻尤为不妥, 而她的本意只是想让温少禹不要强颜欢笑。
又是进退两难的窘境。
纪书禾默默责备自己,话变多了不知不觉反而忘了最开始的警惕,忘了多说多错现在自己跳坑里了。
现在起身离开不是, 继续坐着更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挂钟秒针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每一下却像砸在纪书禾心上,恨不得亲自上手把时间拨回几分钟前。
“纪书禾。”温少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她一声。
纪书禾条件反射般抬头:“嗯?怎么了?”
温少禹又思忱了片刻, 这才幽幽开口:“你说, 人会有要分开的注定吗?”
很奇怪的问题。
换做平时,纪书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会”。她坚信人生路远, 每个人都只是某一程的同行者, 生离或者死别,人的一生肯定要经历无数次分别。
但温少禹的状态看着很差。
母亲离世时他大概年纪尚小,不懂随时失去的惶恐。但现在,还有几个月就是成年人了,郑阿婆又是温少禹认可的唯一的亲人, 他一定是觉得害怕了吧。
纪书禾不想把话说的太绝对:“不好说,但我希望无论什么样的分别, 最后能有重逢。”
“我有点不敢想。”温少禹忽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俯身低头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哪怕阿婆醒不过来,只要还有呼吸就算活着。我可以想办法赚钱, 负担所有的治疗花销。可万一, 万一突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时颤抖得明显:“就像这次发病,阿婆平时一直有吃药,从来没有类似症状, 可谁想到。”
“我也想过,那天要是不出门,一直在家。陪着她去买菜,或者就坐在这儿听广播,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纪书禾听那话开始变了味道,立马起身走到温少禹面前:“不是的温少禹,无论结果如何跟你的选择没有一点关系。”
“世界上没有假设,没有如果。不要让那些想法影响你的情绪。”
她在温少禹面前蹲下,伸出去的手犹豫后还是落在他的背上:“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郑阿婆。而且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至少86号还在,还有我…和我哥。”
温少禹抬头,眼底红明显,视线却灼灼而又郑重:“不离开,一直都在吗?”
“嗯,不离开一直在。”
纪书禾哄小孩似的重复了温少禹的话,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尚且不由自己,实在不该做这样的承诺。可情况特殊,不把眼前人从情绪的泥淖里捞出来,按他的脾气只会越陷越深。
纪书禾抬头,温少禹背后的墙上挂了不少他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母子俩眉眼相似,或者准确些来说应是他们的脸型与轮廓都更像郑阿婆。
当着人家亲人的面,简单的承诺都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纪书禾想,看在她也是为了温少禹好的份上,万一日后食言,他们应该也会体谅她的吧。
温少禹跟着纪书禾的视线回头,墙上照片里的妈妈即便尚且年轻,在此刻昏黄的灯光下眼神竟也显得和蔼温柔。
他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那些照片里也只有一张是有他的,妈妈抱着他身边是阿婆。
阿公就更不提了,存在于别人对话中的人物。他们都说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脾气好家庭好工作更好,诸多好处累加就导致命不好。
那一夜过后,盛夏依旧漫漫,纪书禾又开始经常见不着温少禹。
只是她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到她的承诺,想到他们注视那些照片里温少禹的亲人,猜测在温少禹心力交瘁时他们是否会在午夜梦回的那刻安慰他一下。
直到……
那天纪书禾放学回家,郑阿婆房间敞着门,原本墙上的照片被收起,变成现在的三张黑白遗像。
所以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爷爷奶奶带着一家人去上香送白包,温少禹的父亲也在,大人寒暄时纪书禾只忧心忡忡看向温少禹。
他又瘦了许多,脸颊上都快挂不住肉。头发没有打理,飞上了灰白色的灰,不知是香灰还是锡箔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唐。
纪书禾想找他说几句,亲人离世忽然控制不了悲伤,但饭也得好好吃。就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可楼下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温少禹不出门,她就找不到能单独说话的机会。纪书禾着急,进进出出从往房间里瞟,最后无奈选择给他发消息。
此刻这个方式最为无用。纪书禾不知道温少禹什么时候会看消息,或者看到消息的时候人是不是已经体力不支进医院了。
消息一直没有回复。直到第三天放学,纪书禾从讲台上领回自己的手机,刚开机连上网,锁屏立马弹出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
不久前来自温少禹。
“我没事。”
这都不是敷衍,纯假话了。
纪书禾匆匆回家,原本门前堆放的花圈不见了踪影,再往里走郑阿婆的房间黑漆漆的,已经重新锁了门。
反倒是几天都掩着门的爷爷奶奶屋里亮着灯,光把外头的客堂间一分为二。
纪书禾心头一跳。
郑阿婆离世,温少禹尚未成年又正是高三,但凡温少禹他爸做人有点良心,都应该把他接回那边照顾。
那大概率……
纪书禾胡乱应着奶奶的询问,心事重重地攥着书包背带上了二楼。
楼梯口栗子听到
脚步声起身迎接,纪书禾视线跟着往小狗那边转,却见温少禹的房间大亮。
脚步变得匆促,她难得莽撞地冲进屋,对着温少禹高声道:“你回来了!”
温少禹正在收拾书包,守灵三天没去学校,万幸他底子好,高三这阶段又都是复习巩固的内容,应该不会影响太多。
见是纪书禾,温少禹点点头示意她进屋:“告别仪式结束,跟大家吃了顿饭就回来了。阿婆在新海没什么亲戚,都是那个人应付场面的。我还好,别担心。”
纪书禾站着没动,只轻轻“嗯”了声。
温少禹觉出不对,停下手上动作:“怎么了?”
想问的很多,譬如今天他是回到永安里了,那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高三结束,他温少禹是不是都会回到这儿?他是不是还会选择一个人住在这儿?
纪书禾摇摇头。
温少禹怎么选本质与她无关,她现在问这个只会让他心烦。
她走近,忽然朝他张开了双手:“需要我的安慰吗?”
温少禹思绪紊乱,一时没跟上纪书禾的脑回路,但人已经很遵从内心地向她靠近。
纪书禾温暖的拥抱,带着不知名香气的袭来,温少禹人前伪装许久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
他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纵使心智早熟,纵使他就应该作为唯一血脉撑起所有责任,可他仍会陷在失去亲人的悲伤里,会对迷茫未来感到惶恐。
“阿婆受了很多苦,哪怕每天都有翻身擦拭,压疮还是很严重,身上很多地方都烂了。她年轻的时候就爱干净爱漂亮,大概自己接受不了那天晚上很突然就走了。”
“我知道,注定要离开的时候少点痛苦是好事。可纪书禾,我好像…没有家了。”
一滴泪从温少禹眼角迅速坠下,沉默无声滑落在纪书禾的校服外套上,而他甚至连说话时的哽咽都没有。
纪书禾踮起脚勉强够到温少禹的背,她不是很会安慰人,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重复:“会好的,温少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上一次互相灌鸡汤是今年春节,说着不能把日子过得太苦要有改变,可一年过去情况只有越变越糟。
有时候纪书禾都不信自己的话。
真的会变好吗?
当然不一定,但总不见得比现在更差。
所以温少禹也怀疑:“真的吗?”
纪书禾却肯定:“真的。”
短暂的安静后,温少禹闷闷的声音落在耳畔:“不许骗我。”
“嗯,不骗你。”
此时距离温少禹成年只有两个月不到,距离高考也就剩七个月。
所谓的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刻,遭逢巨大变故后的温少禹好像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