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贴近他滚烫的鬓边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温少禹,你是笨蛋。”
她分辨不清眼前人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可看他这模样,自己心中所有筑起的防线,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感觉到她的叹息,温少禹默不作声,只将手臂收得更紧,又低低哼了一声:“我是。”
看来是真烧迷糊了,什么话都肯答应。
纪书禾只能顺着哄他:“家里有没退烧药?我们先去吃药,好不好?”
“…你要走。”
温少禹扶着纪书禾的肩膀站直身子,脚步虚软到甚至踉跄了一下,眼底却执拗地映着她的影子,那眼神里盛满了将信将疑。
纪书禾深吸一口气,抬手将他被汗浸湿挡在眼前的碎发轻轻拨开:“没有,我不走。”
但没说是现在还是以后,更像此时此刻为了安抚他的借口。
温少禹那双总是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依旧盛满了绝望。他抬起沉重无力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脸颊。
“真的吗?”
他自欺欺人地确认。
“真的。”
纪书禾握住他滚烫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不走。至少今晚,雨停之前,或者你退烧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窗外的雨不知是不是变小了,这会儿已然听不见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此刻笼着室内的温度,不知是来自于烘干机运作残余的热,还是温少禹身上。但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一起一伏,都不再平稳。
温少禹盯着纪书禾看了许久,久到纪书禾以为他非要一个斩钉截铁,关乎未来的承诺不可时,他却只是再一次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纪书禾肩膀上。
他卸下所有防备,却夹杂着无尽委屈与妥协。
含糊地呢喃传来,气息尤为灼热:“纪书禾…我头好疼……”
“我知道。”纪书禾环住他,支撑着比自己高大许多,却虚软无力的身体,声音轻柔得像扫过心扉的羽毛,“走吧,回房间躺下,我去给你找药。”
或许向来克制清醒的人,在病中就会显得格外脆弱且执拗。
温少禹看似安静躺下,但半梦半醒间手指仍会无意识地摸索,一旦触到纪书禾的衣摆或手腕便死死攥住,显然并不相信她不走的许诺。
纪书禾无奈,只得偷梁换柱,将被子一角仔细塞进他湿热的掌心,又栗子叫进屋守着。
回到客厅,纪书禾几乎翻遍了客厅和厨房的抽屉,才在储物柜的深处找到药箱。虽然在人家家里翻箱倒柜有些冒昧,但显然就卧室里温少禹那副模样,把他叫醒问清药箱在哪儿,还不如她自己来。
喂他吃下退烧药后,纪书禾又打了温水浸湿毛巾,坐在床边一遍遍为他擦拭颈侧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温少禹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每当纪书禾起身换水或稍微离开片刻,他即便在昏睡中也会精准地察觉到,然后伸出手相当准确地
拉住她不让离开。
温少禹的卧室依旧是暗色调的配色,窗帘厚重不透光隔音也极好,让人分辨不清外头的雨是不是停了,现下又是什么时间。
整个房间只有床头柜下方一条隐藏的灯带,偶尔被趴着的栗子不时触亮。昏黄柔和的光线,将靠坐在床头的纪书禾疲惫身影投射在空旷的白墙上。
后半夜,温少禹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紧蹙的眉头也似乎稍有舒展,纪书禾收起体温枪,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纪书禾垂下视线,看着床上的人眼睫轻轻翕动,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需要审视自己,审视这一夜,然后决定那悬而未决的未来。
下周剧组拍摄临近收尾,去按计划在设计院、规划局两处完成拍摄采访后,他们在新海的拍摄就将画上句号。
星云通知她下周三去面试,周日是沈行安排的杀青宴,摄制组暂时定在下下周回程。
而她……
预支了留在新海过年的假期,可过完年之后呢?
星云真的是她发展事业的机遇吗?她又能否抵住夏纯可能的歇斯底里,彻底放弃那段可怖的亲情?
还有这个笨蛋……
感情是两个人的努力,他不顾一切的放弃不过是高烧中神志不清呓语,她清楚他为了拓维吃的苦,总不能真让他放下辛辛苦苦救下的公司吧。
太多问题悬而未决,而她自认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害怕选择,更害怕选择带来的代价。
纪书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的滞闷一同吐出。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躺在温少禹身边,将耳朵轻轻贴在他胸口,抬手环抱住他。
隔着衣物,他规律而平稳的心跳声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与纷乱,然后带来潮水般的困意。
纪书禾终于承认,所有那些用作权衡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挡不住温少禹现下的痛苦。
在他面前,她亦没有原则,会患得患失,会惶恐不安,也会贪恋此刻这份令人心安的平静与温暖,想永永远远地拥有。
毕竟八年前和八年后不一样了,他们不能再互相折磨了。
就这样她在身旁人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沉入了梦乡。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着,星云面试的事还是等有结果后再告诉温少禹吧。
省得这个敏感多心还难哄的笨蛋,病还没好时又在胡思乱想,平添煎熬。
第44章 杀青 通知到位温总
“小纪, 无论是从你过往的项目经历,还是从今天交谈过程中展现的个人视角和专业敏锐度来看,你和我们的未来发展方向都很契合, 我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出乎意料, 星云的纪录片部负责人程馥云是一位四十来岁气质干练的女性。她合上手中的简历,朝坐在对面的纪书禾露出欣赏的微笑。
“其实周冉向我推荐过你很多次, 我也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只是没想到你会通过对外的招聘渠道投来简历。”
纪书禾腼腆笑笑:冉姐过奖了。走正式流程,也是怕自己实力欠佳, 万一星云觉得我不合适, 反倒让她坍台难做。”
“不止因为这个吧。”程馥云微微歪头看向纪书禾,表情是一副了然模样,“入职星云对你而言不仅仅是换一份工作那么简单,新的城市,新的合作伙伴, 新的工作重心。一般人都不会乐意接受如此巨大的变动,所以我很能理解你的顾虑。”
对方的阅历和洞察力远超自己, 被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纪书禾有种心思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索性收起不必要的掩饰,同样坦诚地予以回应:“是的, 我确实还在犹豫。”
程馥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 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气场:“犹豫是正常的, 你在现在供职的公司在这个领域享誉全球,沈行虽然年轻但很会识人善用,再坚持几年未必没有好的发展。而星云只是刚刚起步……”
她忽然截住话头,调侃式地笑了:“这么听着好像我不是来招揽你, 反倒成了来劝退你的了。”
纪书禾也失笑:“星云的情况我很清楚,守业和创业是两个不同的状态,我有过准备。”
“是的。星云现在处于开拓和积累阶段,我们能提供的机会和挑战,和成熟体系下的东西很不一样。你不仅仅需要权衡眼前的职位和薪酬,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职业发展以及生活状态。”
“打破规则,重新开始,往往也伴随着新的生机和发现自我贴近内心的可能。”程馥云微笑,语气笃像老朋友似的跟纪书禾侃侃而谈。
程馥云不是单纯地“挖人”,而是在和她一起审视影响未来的职业选择,这反而让纪书禾感到种被尊重的踏实感。
打破与新生。
纪书禾若有所思,但不得不说这两个词给了她极大的触动。
她很心动。
程馥云见她这模样,适时地将话题拉回:“能够提供的职位薪酬、团队支持以及项目规划,都已经详细沟通了。我们的合作算是…基于彼此能力、契合度的双向选择。也不必担心跟前司项目的事,以周冉和沈行的关系,想必都是能协调处理好的。”
“所以不必急着现在就答复我。”程馥云向纪书禾伸出手,“星云的大门,愿意为合适的伙伴一直敞开。”
纪书禾起身握住,真心感谢:“谢谢程总。”
走出星云大厦所在的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正好,一扫连日来的灰蒙阴郁,带来这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可因为骤然来袭的光芒过于刺眼,纪书禾还是被晃得眯了眯眼,再抬手遮挡了眉眼一下。
视线掠过马路对面,透过冬日梧桐那落尽叶片的枝丫,她看到了侧前方另一栋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拓维”二字标识。
比起星云财大气粗,独占一整栋楼作为影视孵化基地,拓维只是租用了那栋写字楼的其中几层,连大厦冠名权也是每年支付不菲费用换来的临时身份。
但周冉说的好像不错,从星云到拓维确实很近。而那天他们在咖啡店的相遇,应该只是机缘巧合的偶然。
不过真的只是偶然吗?
被程馥云关于职业理想的共识激扬起的情绪缓慢落下,她的某些话在纪书禾恢复冷静的脑中反复回响。
……以周冉和沈行的关系?
周冉是沈行在金鹤奖时引荐给她的前辈导演,两人合作过多次,所说相熟自然是相熟的。
可是替新公司挖沈行团队成员墙角的事,要是被沈行知道,仅凭单纯合作关系所积累的情意,怎么也不会到毫不介意的程度。
除非……
周冉的牵线搭桥是沈行默许,又或者本就是他所授意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豁然开朗的光,瞬间照亮了先前许多让她感到迷茫和微妙的细节。
虽然问题的答案几乎显而易见,但为了保险起见,纪书禾还是打算找另一个与沈行相熟,且口风可能没那么紧的人做个确认。
工作结束收尾,剧组众人显得都轻松了不少,大多数时候都不在酒店。所以纪书禾还是提前跟Stella约好,才在酒店附近的某个清吧碰上了面。
拍摄这段时间,Stella都在这儿混成了常客,朝调酒师示意,给纪书禾点了杯无酒精的莫吉托。
“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Stella也不知喝了多少,刚刚天黑就已经眼下泛红,“总不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私事。”纪书禾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
吧台初暖色调的灯光投落下来,把满杯冰块的饮料照射出一种与其本身无关的颜色。杯壁上成串的水珠滑落,很快就在杯底边缘积蓄出一小圈水渍。
纪书禾还是伸手扶住杯子,捏着吸管把冰块往下戳了戳。
Stella撑着脑袋,看纪书禾这模样忽然来了兴致,眯起眼睛一阵打量这才开口:“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看。”
“应该…不是感情。”Stella甚是笃定,“你这棵小苗苗迟钝得很,也从来不听劝,不会自找没趣。”
“那既然不是感情,就是事业咯?”
纪书禾点头看向她:“今天下午,我去星云面试了。”
Stell
a顿时了然:“你们应该是聊到了周冉,或者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让你开始猜测怀疑周冉为什么会引荐你的原因?”
纪书禾默认,但越发肯定Stella知道什么。
“不用怀疑她,应该是有人终于放弃老牛吃嫩草的妄想,决定帮你一把。”Stella举杯抿了口酒,被气泡水炸得舌头发麻,她整张脸忍不住地皱成一团,“周冉是沈行的远房表姐,远多少不清楚,但肯定是有点血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