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次再见是最后一次再见。
沈荔回神,吴特助把后排车门打开。
很意外,方淮序根本不在,沈荔蹙眉,道:“他呢?”
他?
她甚至都不喊他名字,也不喊句方先生,就称呼他。
“沈小姐,少爷让我来接您,去檀宫好好谈谈。”
她知道他会来,早有准备,而他也知道她不可能去檀宫,所以干脆不来,她还从未想过他如此多的心眼。
她是不想去,把东西拿给吴特助,“那你转交给他——”
话还没说完,吴特助说:“那我明天再来。”
言外之意是,他不会拿,她什么时候上车,他什么时候就不来。
“沈小姐,别为难我。”
吴特助道:“你了解少爷的。”
是了,方淮序是什么人?
他要做到的事情,就根本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这几样东西,沉默片刻坐上车。
-
抵达檀宫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后。
沈荔拿着黑色包袋和文件袋走下车,吴特助本想说他来拿,但仔细看清楚沈荔怀里的是什么的时候,他沉默了,因为这个钱是他按照少爷吩咐准备的。
他注视着沈荔走进去的身影,只觉得今天依旧会不欢而散。
几乎是他这个想法刚起,就听见室内传来女人愤怒的声音。
她喊他:“方淮序!”
沈荔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刚才进门还没看清脚下的路,就被他拽住手腕,压在玄关处。
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和以前一样。以前他最是喜欢刚进门就抱着她,上下其手,玄关处不知道落了他们身上多少痕迹。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她身前,身上带着淡淡烟草香,深邃眼眸注视着她,茶褐色瞳孔里倒影出她的模样,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岂会不懂他这个眼神里,蕴藏的是什么。
他想亲她。
因为目光不紧不慢,却又十分暧昧地落在她的唇上。
在情到浓时,这种霸道是充满甜蜜和期盼的,甚至带着激情。
但在分崩离析的时候,她只会觉得愤怒和不尊重,她原本是打算好好说,把该说的说完互不打扰,但显然方淮序并不值得她去“好好说”。
“还生气?”十分难得,他语气像是在哄她,和她商量:“别气了,以后我们认认真真谈。”
分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就算了,他甚至觉得他想谈就能谈。
她思绪翻涌,被气笑了,他却以为她已经消气,低头正欲亲上去,沈荔却侧头躲开,眼神看向他,她最知道如何开口,能让他打消欲望,只听她平静又讽刺道:“这么迫不及待,是何佳满足不了你吗?”
方淮序顿住,没亲下去,而是反问道:“什么话?”
她难得见他目光里带着荒唐,她道:“什么话?”
“你瞒着我相亲,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是打算一直瞒下去,直到她来当众羞辱我,来告诉我,我是小三吗?”她扯了扯嘴角:“现在又来亲我,你把我当什么?”
他彻底松开她,两个人都得了自由,他道:“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她正在扭转手腕,是被他抓的很疼,听到这句话,她才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想起那天离开时意外看见的赔偿,随后冷笑了声,道:“的确是。”
因为她想起,他是打算给她一笔钱的。
玄关处暖黄的灯照下来,笼罩在两人身上,她把手上的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赔偿协议,然后看着他,更觉讽刺,语气平静却又愤然:“因为我连当小三都不配。”
白纸黑字,她曾看一次,难过一次,幸好如今能够坦然面对:“你是怕我纠缠你。”
赔偿协议,什么时候需要赔偿?
合作关系,另一方违约,怕另一方追责,那才叫赔偿。
他赔偿协议都拟好了,不就是害怕她会纠缠会缠着他不放吗?
“你告诉我分手就好了,如果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太正式了,那你可以告诉我停止在你身边,我不会纠缠的。”她语气平静,却讽刺至极:“用不着给我赔偿,把我这几年衬托的更像个笑话。你说句对不起,坦白说句分手,我至少都觉得
这四年你心里有我。”
方淮序看着那几个赔偿协议,是难得后悔做过某件事,他喉结咽动,语气低沉道:“我没有认为你在纠缠我,我们之间还用不上纠缠这个词。”
“不纠缠,既然觉得我不纠缠,为什么要拟这个协议?不实话告诉我,”她笑了:“还是说,这个赔偿根本不是怕我纠缠的赔偿,而是另一种?”
“你想用钱留下我,”她仰起头看着他,是故意恶心他,也是故意恶心自己:“给你继续当婚后情人吗?”
婚后情人,这几个字,太沉重了。
方淮序没见过她这幅模样,和平日里的乖巧,温柔不同,她在用最肮脏、卑劣的形容词,形容自己,也形容他,他蹙眉,握住她肩膀,很是严肃、低沉:“别这样——”
“别碰我。”
她不让他触碰,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去深究,只听她冷声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如果当初你有了未婚妻或者有女朋友,我再穷再难,都不会和你纠缠。”
“能不能听我讲?”他语气很重打断她,再次很用力抓住她的双肩,然后低头,目光认真:“上次葬礼刚结束,我就去找你,就是想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你。”
“够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打断:“我不想听。”
她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带偏,她今天来这根本不想再谈起他瞒着她相亲的这件事。
她把今夜的目的说出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和你谈。”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当时他给她的卡。
方淮序记得,他只给过一个女人他的副卡。
他似有预感,脸色黑的不像话,她视而不见,继续道:“这是当时你给我的卡,这是你让人送来的13万,我没花,另外——”
她从装着赔偿协议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清楚记下了她大学以来花他的钱做的每笔开销:“我以前花你的钱,每笔账单都记在这里,钱已经打到你给我的那张卡里。”
那天晚上清算后才知道,除了学费她在当时真的无能为力,还有些伙食费,除此之外再没花过他一分钱,其实现在想起来,沈荔挺庆幸的,因为他给的钱远远不止这些,刚满十八岁的她,要是贪婪些,拿着这张卡去买套上海豪宅的大平层也能绰绰有余。
但她没有,甚至连买衣服的钱,都没动过他的这张卡,她现在庆幸还好没买,还好衣裳是自己的,所以在今天才能如此洒脱。
沈荔当晚把钱算出来,然后把表格做好,走到楼下找了家打印店,把它打印好,装进赔偿协议的文件袋里,他用什么样的方式给她赔偿协议,她便用什么样的方式还他欠款。
她在宿舍等,就是等着今天还给他。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就被他很狠攥着手腕,他难得愤怒,深邃眼眸里带着是被激起的,他目光阴冷,另只手抓起那张花钱的明细单,带着温怒道:“你知道这个代表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还非常清楚且就是要这么做:“我还清你钱了,所以这段关系,我也有喊停的权利!如果你听不懂,那我就换种说法,我要结束这段关系。”
她还清了钱,就不至于连说分手的资格都没有。
方淮序目光愈发阴沉,她给他的那些东西,多数是归还,少数是还钱,她是真的要划清界限,他忍着怒气,开口:“你真要如此?”
“真要和我两清?”
前四年是她无可奈何而为之,她也不敢说,如果没有方淮序的资助自己是否真的能顺利读完大学,所以他感谢他的帮助,却又愤怒他的无情。
其实到头来,应该怪自己动心,如果不动心,似乎这一切都水到渠成的开始又水到渠成的结束,其实没什么好怪的,都没错,只是时间不对。
“对。”
她很干脆的两个字,说:“真的。”
如此笃定,如此肯定的语气,方淮序再也忍不住,怒道:“别胡说!”
他再沉声道了一遍:“沈荔,别胡说。”
沈荔看着他,他眼里是摇摇欲坠的高傲。
她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只是这样彻底惹恼了他,他不再克制,从进门开始就想这样做,他单手桎梏住她,另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的亲下去。
唇齿交融,尝到滋味,他企图用身体平息这场剑拔弩张的氛围,可是没想到——嘶。
她咬了他。
口腔里渗出血腥味。
沈荔推开他,这个瞬间,她眼神倔强带着微红,开口无比愤怒道:“够了——”
“不能因为我爱过你,所以我做什么事情都是不被尊重的。”她努力克制,却难过至极:“给我留点尊严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昔日的懦弱在今天的愤然中支离破碎。
方淮序站在原地,喉结咽动,从那天她提分手的时候,他都还觉得她是生气而已,直到她拿出卡和现金,还有赔偿,他才知道她是真的要离开。
真的打算分手。
他拿起那张清单,里面连分都没少算给他。
-
方淮序连续在上海待了两周,上海公司里,大家都知道老板最近心情不好,连发了好几场大火。
这两周,就连吴特助都夹着尾巴小心翼翼的做人,生怕喘气大点都能被牵连。
吴特助把文件拿出来,走到秘书室时,才敢长长的松口气,但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去,是名门世家的佣人,他接起,道:“什么事?”
“吴先生,有少爷的信。”
佣人说:“署名是沈——荔。”
沈小姐给少爷写的信?
吴特助仿佛看到了救星,他就说嘛,他们之间还是有可能的,这两个星期大家都缓过来了,冷静下来了,现在这封信就是找个台阶下来的时候。
他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方淮序。
连续两周,方淮序无时无刻不在想起沈荔,想她那天的话,还有那决绝的眼神。
他都无法斩钉截铁的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