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殚精竭虑了。
但没有一丝疲惫,相反,他情绪高昂着,但不喜欢太暴露。
令冉摸到他手臂,好像血管也在有力跳动着,弹着她掌心。她冲他脸上吹气,吹得他眯了下眼,又吹一下,陈雪榆好像真觉得痒了,她便连吹一气,陈雪榆压着她倒在了床上。
人被书膈到,陈雪榆把它抽出来,想要丢到一边,余光瞟见了,停下来看两眼,是一本《俄狄浦斯王》,他心里动了动。
“什么时候买的?”
“有一次学完画画,去新华书店逛了会儿顺手买的。”她突然觉得陈雪榆这人的头发真是乌黑茂密,忍不住去摸,手指在里面胡乱插。着。
“你看过吗?”
“看过,很出名的悲剧故事。”
“我不爱看小说,但我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失败。”
陈雪榆拿起书,令冉忽然从身后抱住他,手缠着他脖颈:“你是俄狄浦斯王吗?”
这话问得他心里一阵乱跳,好在电话响了,是令冉的,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
令冉扫过去一眼,她的心也跳起来,她还没去找老杨,老杨倒先联系她了。她有一瞬的抗拒,不知为何,她觉得被打断了,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她忽然把电话挂掉,也不继续刚才话题,只是捧住陈雪榆的脸,又和他接吻。她总是能轻而易举把他拉进只属于两个人的感觉世界里,同其他人断绝开来。
第54章
气息是热的, 陈雪榆从头到脚给她最切实的感受就是热,哪里都热。耳朵都吻红了,令冉停下来仔细看他, 他的睫毛有一根摇摇欲坠, 要掉不掉, 她伸手拈下来,这一刻特别真实, 比刚才的热还要像个活人、真人。
再仔细点儿, 甚至能看数清他脸上那几颗淡淡的小痣,特别淡,浅褐色的。那道疤也是去不掉了, 他的脸有瑕疵,只是眉眼太浓重掩盖了, 令冉这样看着他, 觉得“人”竟能这样生动、可感, 她心里直颤, 指出他的瑕疵。她好像从没认真在意过人家长什么样, 都差不多, 那样面目模糊地消失在生命里了。即便是陈雪榆, 初见也是笼统的英俊。
陈雪榆像是迟疑:“是不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
他那是自卑吗?那个神情,一闪而过,令冉忍不住笑起来,她心情特别美好了, 从没这样美好过, 轻盈、愉快。
“好看,所以我要看清楚点,你长胡子吗?”她手伸向他下巴, 眼神热切,“男人要长胡子的吧。”
她通常都起很晚,没见过早晨陈雪榆洗漱的样子。
“每天都得刮,长得太快,两三天不刮就会变野人。”
令冉没见过野人呢。
“虬髯大汉吗?”
她觉得这样聊天也很有意思,是生命之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这样的美好,不是有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而是小细节,她希望能多拥有一些,不要往后回忆起来,这人也模糊地过去了。
“要不我留起来你看看?”
令冉开怀直笑:“别了,你每天要跟人打交道,形象还是很重要的,”她有些好奇了, “长这么快,代表身体好是吗?”
陈雪榆忽然一笑:“你觉得我身体好吗?”
令冉很快明白,脸上滚烫,她又镇定着:“我喜欢你身体好,看着气血很充足的样子,男人就应该像参天大树,根基扎得深稳,不会轻易被风雨摧折,无畏生活中的风雨。”
她最讨厌男人当诗人一类的,整天沉湎于幻想,不知所云,令智礼其实看着也很高大,但他精神孱弱,只能依靠女人撑起具体的生活,他连个灯泡都不会换。他只会对女人敲髓吸血,他该死。
令冉心潮起伏着,脸上却还平静。
“我符合你的期待吗?”
陈雪榆低声问她,声音如梦。
令冉垂下目光,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观摩,太好了!十个指甲上全都有月牙,她记得妈妈说过,有月牙说明身体好,她喜欢他的阳刚、生命力旺盛。
“你符合我的期待。”陈雪榆等不来她的答案,轻轻说了。
令冉整个人呆滞了一瞬,她不太懂,抬眼看着他:“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
“你审美是高中毕业生?”
“不是,最开始以为你应该二十多岁了,也许比我小,但差距不会大。我印象里的高中生,还都是少年。”
“我没有少年阶段,直接从童年跳到成人,或许连童年都没有。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什么,只是陈述。你呢?都没听过你细说过。”
令冉拉过枕头,歪靠在上面,人便有点懒散的样子。
陈雪榆坐在地板上,像是需要回忆一下才能组织好语言。
“我出去很早,什么事都是一个人做,有时候也会觉得不顺,有些痛苦。但好处失能很快建立起自己的秩序,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种感觉,你一个人住,那种空间上的独立,其实有利于心理上的独立,最起码,在那个房子里我是自由的,不用听父母安排。”
令冉若有所思,她也许早需要独立出去,她不黏肖梦琴,希望有自己的空间,肖梦琴很爱她,事无巨细地关怀着。每每她不耐烦时,立马在道义上谴责自己。她必须正确、正常,该起床起床,该睡觉睡觉,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否则,肖梦琴要不安,做母亲的总祈祷她千万不要遗传父亲的怪癖,一定要和常人一样才好。
她不能让肖梦琴知道,她其实不太正常,这对她太残忍,丈夫已经一塌糊涂,女儿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能走错路。
幸好她聪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优异的成绩在某种程度上掩饰了其他的不足。也许不止她,许多青春期的少年倘若分数叫人满意,他们身上的缺陷,大人通常都能自动忽略的。
“男人遇到不顺觉得痛苦的事情时,都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别人,只清楚自己,情绪肯定不太好,不过还是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实在解决不了了,就等一等。”
“等到最后都没解决呢?”
“那就放着,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人在国外会觉得孤独吗?”
“有时候吧。”
“哭过吗?”
“那倒没有。”
令冉坐起来,两腿垂下,脚踩在他膝头。她脚踝很细,小腿匀称有力,陈雪榆轻轻抚摸着她脚面,听她问:
“我现在住进来,岂不是打扰到你的秩序?”
“没有,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你不希望你父母管你太多,不想人家侵犯你的界限,我住进来,我们的生活习惯、还有兴趣爱好都不太一样,怎么不是打扰呢?”
“你看我像被打扰的样子?”
外面天色暗了,两人的轮廓渐渐变得依稀,可又都太熟悉对方的语气、气息,开不开灯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不觉得打扰,以后呢?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雪榆沉默了,两人仿佛陷入各自的心情中。
“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有信心一点,你父母关系不睦,其实我也没好哪里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不一样,不去尝试的话永远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所以我愿意去尝试。”
令冉笑道:“你不是要去相亲吗?你爸还有你大哥跟你说那个话的时候,我在楼梯上偷听到了,跟什么人?家里是当官的,还是像你家做生意的?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看合适不合适?”
陈雪榆一阵失落,他本以为两人能谈一些私人的东西,能彼此更了解些,方才的谈话也很顺畅,很自然,有种叫人舒适的亲近。
他久久没说话。
“至少要等我去念大学吧?你会着急吗?万一我耽误你找新娘子多不好。”她声音还是笑着的。
这是在提醒他,她的人生还长着呢,她连大学都还开始念,他已经定型了,人生基本就要按某个轨迹走了,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子哗啦啦流得飞速,简直骇人,转眼老了,他不是身体好吗?兴许要老很久才死,又兴许嘎嘣一下死掉了,总之,大结局谢幕就完了。
陈雪榆揉了揉头发,依旧沉默,仿佛成为沉默本身。
他忽然从地板上站起来,要离开这房间,令冉一把拽住他手臂,她碰到他衬衫挽起的袖口,质感也很真实,布料都发出了声响。
“你这样好没礼貌,正聊着天,说走就走,你讨厌我吗?”
陈雪榆转过脸,低垂着眼,两人纠缠的地方是模糊的一团黑影,看不清,也理不清。
“松开。”
他语气不太好。
“我不想松,我现在心情很好,很难得,我要你跟我说话。”她有种冰冷的霸道。
陈雪榆克制着:“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没法跟你说下去。”
“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
“不好。”
“那你说点好的不就行了?”
陈雪榆站了片刻,点点头:“好,我说点儿好的,我会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到时会给你下请帖,记得过来喝喜酒。”
令冉慢慢松开手,轻声说:“我知道会是这样,请帖不用了,我提前祝福你。不过,我不太擅长说喜气洋洋的话,希望你不要像你爸爸那样吧。”她像是有点费力回忆最初话题怎么出来的,啊,是俄狄浦斯王。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俄狄浦斯王》,我说是因为失败,现在你明白了?人活着就是注定要失败的。”
陈雪榆心里烦乱,忍了忍道:“我已经为一个人在做俄狄浦斯了,你说得也许对,注定要失败,但我不后悔。”
令冉浑身抖了一抖:“那恭喜你了,到时家产全是你的,你能娶一个地位更高的新娘子。你不是为谁特地去学俄狄浦斯,你是为你自己。”
陈雪榆道:“对,是为我自己,也蓄谋已久,你害怕吗?我这人一点都不善良。”
“你就算杀了你爸爸,也跟我没关系,坐牢的是你,又不是我。”
要是常人,说起这样耸人听闻的话题,至少会很吃惊,她平静得要命,谁要死,谁要活,统统和她没关系。
他突然把灯打开,盯着她看,想说什么却弯腰拿起手机,递给她:“不回个电话吗?也许有人很牵挂你,毕竟你这么漂亮。”
令冉本来被亮光刺得不适,她猛地抬眼,有些愠怒的神色了。
“你在挖苦我。”
“我哪儿敢呢?你脾气这么差,谁敢轻易挖苦?”
令冉脸色彻底不好了,她被人赞美着长大,很少说话,人家没有机会了解她,她也不会展现任何不好的东西。她在别人心里,像个美丽的符号,好似她不是真人,别人对她的想象,给她层层加码,更符号了。
她忽然觉得无比压抑,方才舒展着的心情,乌云密布,像快乐的小鸟一不留神飞走了。
“手机是你买的,等我用好,”她冷冷仰头看他,“会还给你,我走的时候不会拿你任何东西,我们是谈好条件的,我没忘。我脾气差是我的事,没要求你包容,你不要自作多情,留着包容你的新娘子吧。”
陈雪榆反唇相讥:“我说我要包容你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深深呼吸,问道,“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我来做。”
好像刚意识到还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