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辅警一脸吃惊:“这,这怎么办啊?”
老杨显然什么大场面都见过,镇定如常:“没关系,早就知道它得掉。”
老杨一撸头发,上前按了门铃。
夜风习习,空气中满是草木的味道,老杨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这味道不罕见,但此刻也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陈雪榆完全没想到杨天启会来,竟然敢来。
他知道自己的住址。
太碍事了,怎么那么碍事呢?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想他好过,陈雪榆心里叹息,换了件衣服走出来。
起先,是隔着门,老杨大声道:“我们是警察,接到有人报案,麻烦你……”
门缓缓开了。
陈雪榆出现在眼前,明显是被打扰到的表情。
“警察同志?”他往后瞥一眼,“两位都是警察同志?”
老杨掏出证件,陈雪榆看也没看:“我认得你,姓杨?”
老杨又把证件收回去:“对,我姓杨,陈总好记性,上次追尾了你的车。”
陈雪榆道:“我没报警,不知道杨警官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第56章
小辅警走过来, 站老杨旁边,他发现对面的男人很年轻,也很英俊, 甚至大半夜还穿得很整齐, 跟要见客人似的。
老杨也观察着陈雪榆, 目光细微,带着审判的意味, 好像已经把他当什么罪犯, 夜色都遮挡不住这样的敌意。
“哦,没报警?电话里说的就是这附近。”他四下看看。
陈雪榆微笑说:“杨警官是不是弄错了?”
老杨厌恶这个人的笑,笑也分很多, 傻笑,憨笑, 喜悦的笑, 客气的笑。陈雪榆的笑像是娴熟的肌肉记忆, 实则冷漠, 特别虚假。别人会被欺骗, 以为他是个多有教养多好相处的人, 老杨不会被骗, 他对识别“恶”有种天赋。
“不会错的,也许现在表面上看是错了,但本质不会错的。”
陈雪榆笑道:“杨警官好有文化,说得太高深了, 你要是今天出警出错了, 就是错了。”
小辅警觉得气氛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也插不上话, 只能悄悄拽老杨:“是不是没找对地址啊?”
老杨要打个电话,手机屏幕闪亮,打的是令冉的号码,自然无人接听。
陈雪榆耐心看他。
真是深宅大院,站大门外头,里面什么也瞧不见,除了墙头探出头黑黢黢的花枝。
“哦,”老杨放下手机,“可能还真是错了,陈总这院子不错,很贵吧,这地段,这面积,恐怕普通人得打秦始皇那个年代开始上班才能买得起。”
陈雪榆道:“还好,杨警官真幽默,既然弄错了,我可以进去了吗?”
他瞥两眼黑洞洞的警车,车门跟车身藕断丝连,太寒酸了。
老杨做个请进的动作:“当然当然,打扰了啊!”
他几乎想冲进去了,但不能。
老杨转身用玩笑语气跟小辅警说:“看见没,这么深的宅子,可方便在里头搞点违法犯罪的事了。”
陈雪榆听到了,不去理会,这是个执着的人,执着要来坏他的事。他知道杨天启跟陈双海的过节,上一辈的恩怨,没办法,你要继承上一辈的财富、资源,也就要继承他们的恩怨,好像没有恩,全是怨。
这种人,钱财打动不了他的,一根筋。
至于吗?陈雪榆忽然觉得厌烦,怎么那么闲呢?这么闲,就去死好了,永远闲下去。
他还要再洗一次澡,见一次人,就觉得脏了,外面到处是灰尘、别人的气息。不能带到私密空间,太影响心情。
天蒙蒙亮时,他抱着她感觉又来了,在她不甚清醒的时刻进入,结合的一瞬间,叫人感到由衷的充实、快慰,这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太幸运了。
一想到那样一双眼,还在盯着自己,陈雪榆眼里寒雾顿起,他默默起床、洗漱,对着明镜刮胡子。他应该保持冷静,缜密,人一慌就容易走错棋。镜子里的人,看着同昨天没什么区别,也应当同明天一样。
他今天有个饭局,除了吴局长,还有招商局的人。出门的时候,令冉依旧在沉睡,她太喜欢睡觉,也许应该带动她一下,去运动,多出来走走,他相信时间久了,她不会一直这样。
其实他刚走,令冉便醒了,他的气息一下远去,她对味道非常敏感。
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老杨的那个电话,令冉去找手机,手机上果然有新的未接来电。她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给拨回去。
普桑被小辅警开回去了,老杨睡在凉亭,这样辗转反侧躺了一夜,非常难受,但又不难受,他有种别样心情,一定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就是这种人,有些问题必须要答案。
令冉的号码显示在手机上。
老杨接了,他前一阵看到陈雪榆的车驶出院子。
“杨警官,您有事找我?”
“对,我现在就在你住的地方。”
令冉一震:“杨警官知道我住哪儿?”
老杨说:“你方便出来吗?出来就能看到我了。”
令冉非常不解,心口直跳,他怎么知道的呢?她要先诈一诈他,谎称自己已经走出来。
“怎么没看到你人?杨警官。”
真是在这儿了,老杨盯着那扇庄重的大门:“你没出来,令冉,我就在门口,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谈。”
他找回了当年的心情,亢奋、激动,越险象环生越刺激,一定要抓到你,一定要抓到你,这是他年轻时候心里默念最多的一句话。他天生就是要干这个的,可人生的际遇太莫测,由不得自己做主。
现在好了,他早离婚了,孩子翅膀也硬了飞往自己的天空。他是孤家寡人,可以无所顾忌干点自己想干的了,反正都要孤独终老。
他此时此刻,完全听从自己内心的驱使。
令冉从陈雪榆走出的那扇门,重复地走出来了。
老杨掐灭烟,深吸口气,到她眼前时就看出了她的警惕,兴许还有几分反感,她是聪明的女孩子。
半月湾里就有咖啡馆,令冉带他进来,这玩意儿老杨喝不惯的,也不需要它提神,他身体疲乏,但精神十足。
“杨警官怎么知道的?”令冉有些冷淡,“我没告诉过您我的住址。”
老杨一夜没睡好,头发蓬着,面容显得特别苍老。人要服老,一熬那个老样简直雪上加霜。
令冉穿一件昂贵的连衣裙,剪裁很好,画着淡妆,静静坐这里很快就会有男人搭讪,老杨太潦草了,跟她坐一块儿画面都是不和谐的。
她举手投足,都流露着女人的味道。
老杨不懂衣服,也不懂妆容,可她女人的样子,是个男人都能看出来。
“令冉,有些问题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儿?是怎么认识陈雪榆的?”
“这好像是我的私事,我知道,你像长辈一样给过我建议,我尊重你,也感谢你,除了我妈妈的事情,我不想谈。”
老杨嗯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他挠了挠头,两臂交叉放到了桌上。
他的眼睛非常锐利,一下就能把人刺透。
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混得不如意的派出所老民警,他有双豹子眼,突然精光四射。
“你刚说,我像长辈,论年纪,我比你父母都大,确实算长辈。咱们交情不深,因为十里寨的案子才机缘巧合认识了,对不对?”
令冉不说话,默默看他。
“我对你了解也不多,知道你年纪,念书不错,心里一直对妈妈的案件存疑,想方设法想找出点什么,就冲这个,我也一直把你当好孩子。”
老杨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竟跟陈雪榆奇异相似,不爱眨眼,能做到长时间不眨眼,无形之中给人压力。说话也讲究节奏、停顿、语气,不同以往了,她跟他吃过两次饭,那时老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杨警官想说,我现在看着不像了?你也没法再把我当好孩子。”她淡淡的。
“对。”
老杨干脆得很。
令冉微笑道:“首先,我不是孩子,我早成年。再者,杨警官一厢情愿认定我是好孩子,我没自我标榜过,你把对我的猜测当事实,现在觉得事实和你想象的不符合了,来质问我没必要,一直都是你以为怎么样,和真正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杨直点头:“很好,能说会道,脑袋瓜子一个顶俩,知道陈雪榆什么人吗?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
“知道。”
“你觉得自己知道是吧,好,先不管他什么人,昨晚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大概半夜一点多,你回了电话,但没说话,直接给挂了。是陈雪榆回的吧?什么意思呢?”
令冉心跳如雷,手机有密码,是肖梦琴的忌日,火灾的日子。她没觉得不吉利,用其他的会忘,什么重要的日子都可能忘掉,死人的日子不会。
老杨观察着她神色:“还有,今天我找你,陈雪榆肯定会知道,之前你找我跟小冯的每一回,他都知道,你信不信?”
明明才十九岁的人,确实青春,脸饱满得不能再多一分了,但眼神大了,远超年龄,还能沉得住气。
“你告诉我这些,想暗示什么?”
“你可能不信,不信的话,等再见他问问好了,刚才我们在门口相见,他也许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
“没说不信,这是另个问题,我是问你想暗示什么?”
“你自己判断,”老杨模棱两可,他是猜想,要通过令冉去验证,“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
“杨警官呢?”令冉忽然反问。
老杨抱肩往后一靠,沉沉看着她:“想问什么?”
“杨警官一点私心都没有?你跟我说这些,意思陈雪榆不是好人,你是吗?是圣洁没有私心只为追求正义的人吗?”
老杨显然有些不快,他不屑跟陈雪榆这类人放一块儿比,有钱有势怎么样?
“你是来拯救失足少女的?”
这么问,真的惹恼他了,他一直强忍不发作,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令冉,我知道你很有个性,现在年轻人的通病,好像藐视一下传统道德观是多么特别的事,觉得别人都是老封建,多管闲事。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是什么,是有钱人的情妇,”老杨严肃地注视她,“不要试图美化这个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无数说辞,都没用,情妇就是情妇,见不得人的。”
令冉一动不动,脸是慢慢热涨起来的,往下蔓延,到脖颈,到胸口,眼睛有种怪异惊骇的美,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了。
“你这么说,是不是也有我不能给你当情妇的原因?”
老杨着实吃惊,心头大震,他几乎是咬牙警告她了:“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自爱,你年纪轻轻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你妈……你妈要是活着,也会被你气死的!”他猛地点了点桌子,弄得笃笃响。
令冉冷漠道:“你没法直面这个问题,只好说别的,我不自爱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令冉!你太不知好歹了!”